陳瞎子的話音落下，廳堂裡的氛圍再度一沉。
左天啟和老鬼兩個人都心知肚明，陳瞎子這次是真的大限將至——這一場告別，便是天人永隔、此生最後相聚。
數十年生死與共、風雨同舟的交情，大家嘴上說得通透豁達，可真到直面別離之時，心底依舊沉甸甸的酸澀難忍。
八仙桌上三杯熱茶嫋嫋升騰，氤氳水霧模糊了三人眉眼，為肅穆清冷的大堂，勉強添上一絲微薄暖，旁邊的炭火噼啪輕響，微弱的暖意，壓不住滿堂落幕的寒涼。
過了片刻，最灑脫的老鬼終究按捺不住，率先打破沉默，他望著陳瞎子衰敗孱弱的模樣，眼底滿是不捨，懇切勸道：
“老大，我不懂你那套天道輪迴、生老病死，前陣子我特意託人去長白山，尋得一株百年老山參，據說那東西最能固本培元、益氣續脈，是千金難買的續命至寶。”
“你只是半生操勞、虧空太過，又不是得了什麼絕症，只要好好靜養調理一番，未必不能再續數年壽命，何必早早認命？”
左天啟聞言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，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，要是這個法子真的可行，那他散盡家財，也得幫陳瞎子活下去，多活一天也行。
反倒是陳瞎子，極為灑脫地輕輕擺手，眼神澄澈淡然，早已勘破生死：“老鬼，不必折騰了，那東西你就好好留著，說不定以後對你有用。”
“生老病死是世間常態，何苦再靠靈藥強行吊命，拖著殘軀受病痛折磨？我已經比其他人活的更久了，你們都無需替我惋惜。”
“之前，揹著摘星樓百年傳承的重擔，我殫精竭慮、步步籌謀，生怕這份基業毀在我的手上，日夜不得安寧，如今摘星樓已有新的傳人，卸下身上的擔子後，我這輩子從未有如今這般輕鬆自在。”
左天啟與老鬼還想再勸，陳瞎子卻抬手溫和打斷，他不願眾人再沉溺生死感傷，主動岔開話題，目光轉向老鬼，輕聲問詢：
“你到了香江那邊，我們摘星樓一眾兄弟，如今境況如何？可還算安穩？ 他們一走就是五六年了，沒有給我丟臉吧？”
一旁的左天啟聞言心頭微震，直到此刻才徹底知曉——陳瞎子眼光之遠、佈局之深，早已遠超常人想象，居然在數年前便已佈下香江的後手。
老鬼立刻壓下心頭酸澀，鄭重回道：“老大你放心吧，那些小崽子們的日子，過的好著呢！一個個都在那邊，都創下不小的產業。”
“也多虧你提前佈局，在香江暗中鋪下不少產業，埋下人脈後手，我們一眾兄弟南下之初，雖遇本土勢力排擠、打壓，可憑著摘星樓的人脈渠道、明暗兩手資源，逆勢而起、穩穩立足。””
說到這他頓了頓，看了一眼陳瞎子，繼續沉聲細說：“如今香江幫派林立、魚龍混雜，看似局勢兇險，實則遍地機緣。”
“我按照你給法子，暗中收服、扶持了幾個極具潛力的本土幫派，借勢入局，一步步蠶食市場、掌控物資渠道、壟斷訊息脈絡、紮根灰色產業。”
“如今早已悄悄掌控香江大半地下格局，黑白兩道皆有人脈兜底，一眾兄弟衣食無憂、根基穩固，真正做到了風生水起、落地生根。”
“我這次回來，除了給你送人參，也打算再帶一批人手南下，徹底壯大南邊的勢力，形成南北呼應、兩地紮根的不敗格局。”
陳瞎子靜靜聽完，渾濁眼底掠過一抹真切的欣慰，輕輕點頭，他望著老鬼，語氣帶著最後的託付與期許：“你能在香江闖出新格局，是你的本事、也是兄弟們的福氣。”
“我時日無多，怕是去不了香江了，他日我若不在了，要是那邊摘星樓的兄弟，要是遇到難處尋你幫忙，希望你能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，伸手搭一把。”
說完，他側頭看向一旁死守故土的左天啟，輕聲感慨：“我原本想著，讓天啟隨你一同南下，你們兄弟二人在那邊能抱團守望、彼此照應，晚年也能安穩無憂。”
“奈何這小子的性子太過執拗，說什麼故土難離，死活不肯離開四九城，我也不知道，他這個決定究竟是福是禍。”
左天啟淡淡一笑，心境通透、坦然釋懷，語氣無比篤定：“老大，不必為我掛心，你就是操心的太多了，才會這麼累。”
“老話說的好，人離鄉賤、物離鄉貴！我這一生，根在四九城，遠點的地方都不想去，更別說遠赴異國他鄉，重新開局。”
“就算以後四九城再起什麼變化，我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，能夠待在這裡安安靜靜落幕餘生，便是我最好的結局。”
在座的是數十年知己相交，三人彼此心性通透、心意相通，陳瞎子與老鬼聞言皆是默然點頭，心底全然理解，再無半分勸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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