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廳堂裡，燈火昏沉靜謐，高懸的猛虎下山圖透著沉沉威壓，襯得廳堂愈發肅穆死寂。
桌子旁的炭爐燒得赤紅滾燙，炭火偶爾炸裂，彈出幾聲細碎噼啪輕響，在空蕩大堂裡悠悠迴盪，反倒把這份沉悶襯得愈發濃重。
漫長的沉默流轉良久，還是端坐主位的左天啟，率先打破這份凝滯壓抑的沉默，他身子微微後靠，長衫鬆弛，聲音溫潤低沉，帶著幾分老友閒談的慵懶，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：
“老鬼，不是哥哥我說你，你年紀也不小了，好好的四九城安穩地界待著不好？偌大根基、舊部人脈全都在這裡，怎麼突然腦子一熱，帶著底下的兄弟遠赴香江。”
“你年紀也不小了，還跟年輕時候一樣愛胡鬧，這大半年音訊全無，你若是這次不主動回來找我，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你人飄去了何方、是死是活！”
被稱作老鬼的鬼王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白瓷茶杯壁，眼底沉澱著漂泊半生的滄桑，他語氣平淡悠遠，像在訴說旁人的舊事，無波無瀾：
“也不算臨時起意，去年年底的時候，我就派了心腹人手南下香江，先行打前站、探局勢、鋪路子，我可不像你一根筋。”
左天啟抬手提起銅壺，熟練穩重地給老鬼、陳瞎子各自滿上熱茶，沸水入杯，茶香嫋嫋散開。
他抬眼瞥了一眼身旁面色枯槁、氣息衰敗的陳瞎子，隨口調侃一句：“好好好！你不是一根筋，你是實心眼，老大一句卦辭，你二話不說全盤照做，真的就南下了。”
“早前老大也勸過我，讓我放下四九城的瑣事，順勢南下香江避勢求存，我是心氣懶了，半點都不想挪窩折騰了。”
老鬼聞言微微挑眉，抬眸看向慵懶鬆弛的左天啟，語氣帶著幾分無奈：“老大這輩子，看人看勢從無差錯，他對你向來偏心，特意給你指的生路。可惜啊，你這老小子，生在福中不知福，偏偏最不聽勸。”
他端起熱茶抿了一口，眼底掠過一絲凝重，緩緩開口：“幾十年的老兄弟，你是知道我的，我這輩子向來信命、篤定順勢而為。”
“去年的時候，我便察覺城裡的風氣驟變、暗流湧動，就特意讓老大為我卜了一卦，卦象明示：北方氣運收斂，南方濱海才有一線生機。”
“我半生刀尖舔血，不求自己大富大貴，只求手下一眾兄弟能安穩活下去。索性順勢而為，直接南下香江，給這幫跟著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，搏一條生路。”
左天啟聽得認真，身子微微前傾，眼底藏著濃濃的好奇，輕聲追問：“香江那邊現在的情況到底怎麼樣？外界傳言，如今香江洋人掌權、幫派橫行、秩序崩壞，根本算不上安穩地界，是真的？”
老鬼緩緩點頭，眼底掠過一抹深沉銳利的精芒，語氣平淡，卻字字暗藏風起雲湧：“外界傳言不假，如今的香江，只要有錢就行，洋人的律法鬆散形同虛設。”
“各路幫派林立，還有無數從內地敗退過去的光頭軍，混跡在其中，街頭廝殺是家常便飯，隔三差五就是上百人的大規模火併，流血遍地、橫屍街頭都是常態，尋常百姓活得心驚膽戰、朝不保夕。”
話音稍頓，他話鋒一轉，眼底透出梟雄般的通透與篤定：“對普通百姓來說，香江是個煉獄絕境，可對我們這些半生刀口舔血、靠手段立足的人來說，越是無序，越能借勢入局；越是混亂，越容易破土崛起。”
“洋人官府約束力薄弱，規則漏洞極多，遍地都是可乘之機，這大半年，我早已將大批心腹兄弟安頓南下，穩穩站住了腳跟。”
“這次回來，就是徹底處理掉四九城剩餘產業、收攏最後一批願意南下闖蕩的老夥計，等這批人盡數離開後，我便徹底定居香江，此生不再踏回四九城半步。”
聽聞這番話，左天啟輕輕長嘆一口氣，眉眼間浮起濃濃的落寞與不捨，幾十年並肩風雨、同生共死的老友，如今故人盡數遠走、各奔天涯。
“你們這群人，真是一輩子閒不住，永遠不肯消停，一把年紀了就不能安安穩穩養老度日，偏偏還要天南地北、奔波折騰。”
這麼大的一個四九城，還不夠你們立足安生，非要遠赴他鄉顛沛流離，等你也走了，咱們幾個兄弟，就真的只剩我一個人了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的眼眶都不自覺地紅了起來，氣氛瞬間染上幾分別離的蕭瑟感傷。
就在這時，一直閉目調息、氣息微弱的陳瞎子，緩緩睜開了渾濁的雙眼，他臉色雖枯槁憔悴、油盡燈枯，眼底卻透著看透世事的通透豁達，輕笑一聲，出聲打趣，瞬間打破壓抑氛圍：
“老鬼你看看，我說的半點沒錯吧，這老小子知道了，肯定會跟咱們鬧，他就是捨不得這四九城的一畝三分地。”
“年輕的時候，好歹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，怎麼臨老臨了，反倒活成了說幾句話，就要哭鼻子的老小孩了。”
此話一齣，緊繃凝滯的空氣瞬間化開，沉悶壓抑的廳堂瞬間鬆動幾分，老鬼仰頭失笑，眉眼舒展；左天啟也是無奈搖頭、莞爾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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