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們那個連拖拉機都費力開進去的窮山溝裡,女娃子生下來就是等著嫁人,
十二三歲就得下地掙工分,十六七歲換彩禮給哥哥弟弟娶媳婦,一輩子圍著灶臺和豬圈轉,直到熬成滿臉褶子的老婆子。
她是靠著在煤油燈下把眼睛熬得發痛,靠著嚼乾硬的苞米麵窩頭,
以前她不知道外面怎麼樣的,也是聽下鄉來的知青同志說起,才知道外面是多麼好啊,
所以她咬牙的學,硬生生從全公社闖出了一條血路,成了村裡第一個考進大學的金鳳凰。
拿到望海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,孫麗以為自己已經看到了天底下最廣闊的青天,
可真正踏進濱海這個大城市,踏進教室,現實卻像兜頭一盆冰水。
她看到那些城裡的同學,穿著沒有一個補丁的襯衫,吃著帶肉絲的白米飯,嘴裡操著流利的英語談論著什麼詩歌,
而她,身上似乎永遠散發著一股洗不掉的汗味,為了省下一毛錢的菜錢,在水房裡就著鹹菜咽冷饅頭。
曾經她以為,讀完四年大學,分配一個崗位,她就知道老師這個教書育人的職業是非常好的了,
每個月穩穩當當拿工資,按部就班地結婚、生子、分一間筒子樓,到白髮蒼蒼退休,那就是人這一輩子能摸到的頂峰了。
可直到她遇見了溫妍,
在這個比她還要小上三歲的小姑娘身上,第一次見識到了人生的另一種活法。
溫妍也讀書,而且成績極好,英文對她來說非常簡單,她又好看又聰慧,
可她從不把自己困在塔裡,她做髮卡開小店,活得明豔張揚、隨心所欲。
孫麗不是瞎子,她知道溫妍背後有個權勢驚人、能把整包津貼毫不猶豫給她的軍官未婚夫,
可她更清楚,溫妍能把日子過成今天這副神仙模樣,絕不僅僅是靠著男人的寵。
溫妍這姑娘長得太好看了,卻也吃得了苦,她骨子裡嬌氣挑剔,卻待人溫和,
一個本身就優秀到了骨子裡的人,吸引來同樣強大的雄鷹相伴,那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“唉……,”
孫麗搬起筐,看著那擦得鋥亮的門,忍不住低聲感慨了一句,
“溫妍,你說我這輩子要是拼了命地幹,到老了,能住得上這樣的大洋樓嗎?”
溫妍正跟溫瑤解繩子,冷不丁聽見這聲問,轉過頭來衝她燦然一笑。
“怎麼就住不上了?等你大學畢業分配了工作,或者買賣賺了錢,買上一套,那還不是遲早的事。”
孫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搖了搖頭,
“你可別寬我的心了,我在濱海上學這半年,耳朵裡聽到的可不少,”
“現在外頭那些國營大廠新蓋的家屬樓,五層高的樓房,兩室一廳帶個小陽臺,”
“私底下指標都要倒騰到上千塊,就這,還得是幹部才排得上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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