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，別在那兒瞪著眼珠子硬挺著了。”
婁小娥收拾利落了外間的碗筷，手裡端著個銅茶盤子輕手輕腳地轉了進來。
她換了一身出門的行頭，上頭一件七八成新的石青色立領呢子短大衣，領口圍著那條鵝黃色的厚羊絨大圍巾，下身是一條平整挺括的黑呢直筒褲，腳下蹬著那雙新買的高腰鹿皮小蠻靴。頭髮在腦後用一根玳瑁髮卡挽得緊緊的，臉上雖然只撲了層薄薄的雪花膏，可那通身的利落與氣度，哪像是個大雜院裡的尋常小媳婦，分明還是當年婁公館裡那位說一不二的大小姐。
何雨柱歪在厚實的大紅印花被褥裡，鼻樑上搭著塊半乾的溫熱毛巾，斜著眼瞅著自家媳婦這副要出遠門的齊整架勢，喉嚨裡發出呼哧呼哧的粗喘聲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：
“大清早的……穿得跟要去東交民巷赴洋席似的……這又是要往哪兒顛顛去？今兒不是放了年假麼，外頭刮地風硬得跟銼刀似的，不在熱炕頭上貓著，瞎折騰個什麼勁兒……”
婁小娥走到炕沿跟前，把茶盤往小几上一放，順手扯下何雨柱腦門上發溫的毛巾，兩隻手指在他滾燙的面頰上沒輕沒重地捏了一記：
“嫌我折騰？何雨柱，我要是不替你折騰，你這條命早晚得折騰在自個兒這副死要面子的硬骨頭架子上！你聽聽你喉嚨裡那動靜，拉風箱似的呼嚕呼嚕響，胸口窩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，還跟我這兒裝什麼沒事人呢？”
女人一邊說著，一邊從大衣兜裡摸出一塊小巧精緻的梅花牌坤錶，卡噠按開表蓋瞧了一眼：
“九點一刻了。我昨兒下午就託了我母親當年認下的那位老街坊，前門外百順衚衕的關七爺。關老先生早年在同仁堂坐過三十年的大堂，前清那會兒連九門提督府裡的貴人都得排著隊請他切脈。老爺子如今八十有二了，輕易不出深宅大院。我昨兒使了二兩上好的貢菊，外加我父親當年存下的一張老藥單子當引信，才託動他老人家今兒上午親自走這一遭。”
何雨柱一聽“同仁堂大名醫”這幾個字，原本陷在被窩裡的寬大身軀猛地一挺，兩隻粗壯的胳膊肘撐著炕蓆就要坐起來，眼珠子瞪得像銅鈴：
“啥玩意兒？！關七爺？！百順衚衕那位號稱‘一針透骨’的關閻王？！”
何雨柱急得額角青筋一跳，兩隻大手在棉被上狠狠一拍，震得炕几上的茶碗叮噹亂響，嘴裡跟炒豆子似地嚷嚷開來：
“婁小娥！你這不是糟踐錢麼！關七爺那是給遺老遺少、大達官貴人瞧疑難雜症的國手神仙！出一次診得坐雙騾大車，光是掛號的紅封就得兩塊現大洋！我這就是前兒晚上喝了涼風、翻了點內火發兩身大汗就結實了的糙毛病，你……你把那等老神仙往咱這四合院的破大雜院裡領，傳出去讓街坊四鄰瞧見了，還當老子得了什麼要命的絕症呢！退了！趕快給我去退了！”
男人越說越急，一口氣沒倒換過來，猛烈地咳嗽起來，咳得整張古銅色的臉龐漲成了豬肝色，額角的青筋突突狂跳，弓著身子蜷在被窩裡直打哆嗦。
婁小娥站在炕前，瞧著他那副氣急敗壞卻又咳得撕心裂肺的狼狽樣，非但沒急眼，眼底反倒泛起一抹帶著三分心疼、七分寵溺的笑意。
她走上前去，伸出一雙溫軟的手掌，隔著中衣在他寬闊堅實的後背上順著骨節一下一下用力順著氣，嘴裡卻半點不饒人：
“叫啊，你接著叫！有本事你把房頂上的灰全給震下來！何雨柱，你長能耐了是不是？在後廚能管幾千號人的鍋灶，回了大院能把三位大爺治得服服帖帖，到我這兒，連個大夫你都不敢瞧了？”
婁小娥俯下身子，替他把咳散了的棉被重新嚴絲合風地塞進咯吱窩底下，湊在他滾燙的耳根子旁，聲音放得極柔，卻透著一股叫人無法違逆的韌勁：
“錢的事兒，你少操心。我婁小娥手裡的大賬管得明明白白，該省的一釐不落，該花的一分不省！你那身子骨是公家的？是賈家的？還是你自個兒一個人的？我告訴你，你現在是我婁小娥的頂樑柱！開春城南大庫房那麼大的攤子等著你掌勺，幾百臺大解放的司機指著你的大鍋菜下飯，你要是把根基給熬塌了，留下我一個婦道人家，捧著金山銀山給誰看去？老實給我趴著，敢踏下炕沿一步，我今兒晚上就帶著行李捲去偏房睡，讓你一個人摟著大火爐子過年！”
女人撂下這一句狠話，直把何雨柱噎得翻了白眼，張著嘴愣在那裡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婁小娥轉過身，將圍巾在脖頸上緊緊纏了兩圈，順手扯下門後的青布大口罩戴上，挑開裡屋厚重的藍布簾子，踩著小皮靴蹬蹬蹬出了外間屋。門軸輕響，門閂穩穩落下，把何雨柱一聲含糊不清的嘆息嚴嚴實實堵在了屋裡。
何雨柱靠在厚厚的大紅棉被垛上，聽著外頭媳婦腳步輕快地穿過中院天井、踩碎殘雪的碎響，整個人軟軟地塌了下去。
屋裡靜悄悄的。
水仙花在紅松木窗臺上靜靜吐著幽香，八扇大玻璃把外頭漸漸升起的金色晨曦毫無遮攔地傾瀉在炕頭上，曬得他臉上暖烘烘、麻酥酥的。
“這個敗家娘們兒……”
何雨柱閉上眼，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往耳根子後頭咧開了一抹極深、極舒坦的傻笑。
嘴上罵著敗家，罵著大題小做，可他那顆在人情世故里被刀劈斧鑿了整整兩輩子的心窩子，這會兒卻像是浸泡在一罈子溫熱香甜的花雕老酒裡，咕嘟咕嘟冒著滾燙的氣泡。
何雨柱長這麼大，何曾被人這樣精細地當個寶貝疙瘩供著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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