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管過他骨頭疼不疼？誰管過他肺管子受不受得了煙熏火燎？
如今，這屋裡有了正經的當家女人。
不是為了他的工錢，不是為了他的飯盒，就為了他咳嗽了兩聲、燒了一場透汗，哪怕頂著滿天風雪、花上重金，也要去城南把這四九城最頂格的名醫給請到炕頭上來！
“值了……真他孃的值了……”
何雨柱把整張大臉埋進暄軟髮香的棉被深處，深深吸了一口殘留的女人體溫，長長地撥出了一口積壓在心底幾十年的渾濁熱氣。
……
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，南鑼鼓巷窄長的衚衕外頭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便、極有節奏的馬蹄鐵踏碎凍雪的得得聲。
緊接著，是一聲極其沉穩的馭馬勒韁聲：
“籲——”
前院倒座房門口，閻埠貴正拿著塊破抹布擦拭著自個兒那輛寶貝腳踏車的鏈條盒。老頭子耳朵尖，一聽這動靜，手裡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泥地上，兩隻眼珠子隔著老花鏡直勾勾地往大門樓子外頭望。
只見大鐵門前頭，穩穩當當地停著一輛帶雕花紅木硬頂、掛著厚呢子擋風深青色棉簾子的老式雙騾大馬車！
趕車的是個五十多歲、穿著利落青布棉袍、腰繫板帶的精瘦老把式，手裡握著一杆纏著紅絲線的軟皮長鞭，車轅子兩側掛著兩盞黃銅打製的防風氣死風燈，鋥光瓦亮，透著一股早年間深宅大戶才有的沉厚威儀。
馬車簾子一掀，婁小娥先輕手輕腳地跳了下來。
緊接著，婁小娥轉過身，雙手小心翼翼地掀著厚棉簾，從車廂裡攙扶出了一位身形清癯的老者。
老者身上穿著一襲深灰玄青色的大毛紫貂領長袍馬褂，外頭罩著件灰鼠皮的大風氅，頭上戴著一頂黑緞硬頂瓜皮小帽，鼻樑上架著一副水晶磨製、帶金絲鏈條的圓形老花鏡。頦下蓄著一部足有一尺多長、梳理得雪白整齊的長髯，精神矍鑠，面色紅潤如嬰兒，右手拄著一根通體泛著紫紅溫潤油光的包漿降龍木柺杖，左手旁跟著一個十七八歲、眉清目秀、懷裡緊緊抱著一隻發黑老紅木藥箱的小藥童。
“關老先生，您慢著點兒腳底下，昨兒個剛落了雪，這青石板路上結了暗冰。”
婁小娥雙手虛扶著老者的臂彎，聲音清脆謙卑，禮數週全得挑不出半點瑕疵。
關七爺抬眼掃了一眼南鑼鼓巷這處三進的大雜院門樓，老花鏡後的雙眸清亮如鷹，微微頜首，撫著雪白的鬍鬚呵呵一笑：
“婁家丫頭，無妨。老朽雖說八十有二，當年跟著王府車架走南闖北，什麼泥濘沒踏過？你父親當年在平津一帶修橋鋪路、賑濟寒門，於我同仁堂更有贈藥之德。今兒得知你招了個頂天立地的實誠姑爺，老朽走這一遭，理所應當，理所應當啊！”
這幾句中氣十足、字正腔圓的京腔老話一落地，站在倒座房門檻邊的閻埠貴，兩隻眼珠子險些沒從眼眶裡直接掉進雪堆裡！
“關……關……關七爺？！”
閻埠貴兩隻腿肚子猛地一抽筋，手裡的老花鏡吧嗒一聲滑到了鼻翼下頭。
這位前清遺老退役下來的大國手，在這東城地界上那就是活神仙一樣的招牌！早年間大達官貴人想求他一張方子，都得提前半個月託人遞拜帖、送沉香！如今……如今竟然坐著雙騾大馬車，屈尊降貴邁進了這滿是雞毛蒜皮的南鑼鼓巷大雜院？！
“哎呦喂！關老神仙！婁……何家嫂子！這……這是怎麼話說的？！”
閻埠貴連滾帶爬地迎了上去，臉上的褶子笑得能夾死蒼蠅，雙手在棉袍子上死命搓著，腰彎得像個大對蝦，連連作揖：
“關老先生！給您老請安了！草民……鄙人是這院裡的三大爺，紅星小學教書的閻埠貴！您老快請進，解成！解成死哪兒去了？！快去把中院的積雪再拿大掃帚給老神仙掃出一道淨路來！！”
關七爺只是淡淡地掃了閻埠貴一眼，神色波瀾不驚，微微點了點頭，甚至連步子都沒停上半寸，由著婁小娥攙扶著，徑直邁過了高高的門檻。
中院裡頭，風早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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