濱海入了春之後,天晴朗的時候多了,文化街兩旁的樹抽出一簇簇嫩綠的小芽苞,
溫妍騎著她那輛腳踏車,一溜煙往南郊工業區趕。
南郊的大土路上雖說幹了些,可車壓出來的大車轍印子依舊深淺不一,顛得小姑娘手腕子發麻,
她今兒個穿了件香芋紫的細毛線開衫,裡頭翻出雪白挺括的荷葉領襯衫,底下是一條直筒褲,
細腰掐得盈盈一握,腳下一雙小巧的皮鞋,蹬著腳踏板,
像只穿梭在灰撲撲廠區裡的紫斑蝶,引得幾個推著膠輪車的翻砂車間漢子直愣愣地瞅,險些把車推進路旁的排水溝裡。
進了玻璃三廠,李明德廠長正帶著副老花鏡,拿著手電筒在一堆木條箱子裡似乎找東西,
“李叔,”溫妍把車支在庫房門前的水泥地上,摘下白線手套,揉著被風吹得微涼的臉頰,笑意盈盈地邁進門檻,
“小溫同志,車剛把這批磨砂瓶子從窯上拉下來,你人就到了。”
李廠長趕忙放下手電筒,在藍布大褂上蹭了蹭手,一臉熱絡地迎上來。
由不得他不熱絡,眼下國營小廠的日子一日緊過一日,輕工局那頭撥下來的日用調撥計劃砍了大半,
原本以為這生得仙女般嬌氣的小姑娘是小打小鬧,誰曾想,上一回那一千隻圓柱爽膚水瓶剛交完貨,
這小姑娘轉頭又甩出一千隻爽膚水瓶,五百隻高檔磨砂乳液瓶的大單子,
不僅現錢現結,連拉貨的板車錢都沒壓過廠裡一分。
溫妍走到稻草箱旁,隨手撈起一隻剛擦乾淨的磨砂瓶,指尖順著瓶頸滑下來,細膩勻稱,沒有毛刺,
在昏暗的庫房光線裡,瓶子也都是有光澤感的,
小姑娘滿意地彎起唇角,桃花眼微眯,頰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,帶著幾分天成的嬌憨。
“這批品質也很好,李叔,你質量一直把控的很好,”
“這不是天熱了,我那邊也壓了不少訂單,直催著問爽膚水,我心裡頭急得跟貓抓似的,只好眼巴巴趕過來催您啦。”
“你這丫頭嘴甜!”李廠長被哄得舒坦,拍著胸脯保證。
“一千五百隻瓶子,今天全能點齊裝箱。不過小溫啊,你前天電話裡提的那個啥……南瓜瓶?”
“那圖紙帶了沒?技術科幾個老車工可都伸著脖子等瞧,”畢竟有單子,工人才有工錢啊,
“帶著呢,哪能忘了正事,”溫妍從皮包裡取出兩張疊得齊整的紙,平鋪在滿是灰塵的木案板上。
紙上用鉛筆工工整整畫著三檢視,那瓶子肚腹滾圓,被淺淺的壓痕均分成了八瓣,像個憨態可掬的扁南瓜,
瓶口微微收束,內旋紋路標得極精確,連頂部南瓜蒂樣式的起蓋凸起都描得栩栩如生。
“李叔,您瞧,這批我是打算做一批小工藝品的,普通圓瓶瞧著太死板,我就琢磨著弄成小南瓜的樣,拿在手裡沉甸甸、圓滾滾的,像件藝術品,不管放在什麼臺上看著就歡喜。”
溫妍伸出一根玉筍似的細指,在圖紙上點點畫畫,語調條理分明,
“容量按五十毫升做,內壁要平滑免得窩料,外頭的南瓜稜瓣不用起得太稜角分明,稍微圓潤些,手感好,脫模也容易,您看這工藝……咱們能下來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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