鼻樑上架著副黑框老花鏡,手裡正端著個鐵茶缸子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老機關幹部的古板刻板,正是塑膠配件廠的王廠長,
“老王,快看,這就是我常跟你誇的望海大學高材生,溫妍同志,現在也是咱們廠的大主顧!”李廠長熱絡地介紹。
王廠長抬起眼皮,上上下下打量了溫妍一眼。
當看到溫妍那身時髦體面的香芋紫毛衣,以及那張嫩生生,水靈得能掐出汁的俏臉時,
王廠長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往下耷拉了兩分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“坐吧,溫同學。”王廠長語氣淡淡的,官腔拿捏得極足,
“聽說你想給這批玻璃瓶配蓋,李廠長跟我透過氣了,不過我看了你們之前要的那個規格,又是內襯雙層防漏墊,又是要噴金,”
“溫同學啊,不是我說你,小年輕做買賣,不能這麼大手大腳、脫離實際嘛。”
溫妍拉開木椅端端正正坐下,兩手交疊在膝頭,神色溫和:“王廠長,您的意思是……。”
王廠長吸了口旱菸,在桌角磕了磕菸袋鍋子,用一種長輩教育晚輩的口吻教訓道,
“咱們搞生產,講究的是艱苦樸素、厲行節約,國家現在原料多緊缺啊,一些材料都是外匯換來的指標。”
“你一個小姑娘家倒騰的那些雪花膏、擦臉油,不過是塗在臉上片刻就洗掉的玩意,”
“普通老百姓買回去圖的是實惠潤膚,誰稀罕你那花裡胡哨的蓋子,吃完抹淨隨手就扔進垃圾堆的東西。”
王廠長揮了揮手,自作主張地拿兩個白慘慘,邊緣還帶著塑膠毛刺的平頭旋蓋,放在桌上,
“就用這種。二分錢一個的低乙烯白蓋子,連漆都不用噴,結實耐摔,既給公家省了原料指標,又給你壓了成本,多好,”
“聽長輩一句勸,別整那些資本主的虛浮作派,這南瓜蓋子開模得花大幾百塊,純屬浪費國家資源。”
溫妍低頭瞧了一眼桌上那兩個粗製,連螺紋都歪斜著的白塑膠蓋,指甲蓋輕輕在上面颳了一下,都有些刮手,
小姑娘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,心頭湧上一股子鬱氣。
又是這種滿嘴大道理、拿著“長輩”和“艱苦樸素”壓人,實則自己工藝落後,懶得鑽研的體制老油條。
她要是真想省成本,直接拿舊報紙塞瓶口豈不是更省錢?
溫妍脊背挺得筆直,聲音清脆如珠玉落盤,不卑不亢,
“王廠長,艱苦樸素是咱們的美德,這沒錯,但商品的品質與外觀,是對消費者的尊重,更是品牌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“我的‘妍色’不是街頭小販擺地攤的劣質雜牌,每一瓶水、每一盒霜,都凝聚著我的心血,”
“一位女同志辛苦工作一個月,攢了錢買一瓶舒心悅目的面霜,不僅是為了護膚,更是為了那一抹對美好生活的奔頭與期盼,”
“若是我拿這種毛糙刺手,一擰就滑絲的蓋子去糊弄她們,那不是節約,那是欺詐。”
王廠長麵皮狠狠一抽,拍著桌子站了起來,黑框眼鏡後的眼瞪得溜圓,
“你這小姑娘怎麼說話呢?誰欺詐了?!懂不懂規矩?老子搞注塑都是行內一把手了,還要你一個還沒出校門的女娃娃來教我做事?覺得我的品質不好,你找別人去啊,濱海你去打聽打聽,看誰願意為了你那區區幾百個蓋子大費周章地洗模膛、調色粉,不知天高地厚!”
一旁的李廠長見狀趕忙橫在兩人中間打圓場:“老王老王,小溫同志年紀小,有想法是好事嘛…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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