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夜手中硃筆猛地一頓，一點濃墨滴落，在奏摺上暈開一大片赤色，如同他此刻，驟然沉下去的心。
楊夜整個人像被瞬間抽走所有力氣，頭腦一片空白，片刻後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“何時啟程？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裡帶著未曾察覺的慌亂，握著硃筆的手微微發顫。
海公公泣聲道：“車馬已至承天門，太上皇……即刻便走！”
話音未落，楊夜猛地起身，顧不得身上未愈的傷口，大步朝外奔去。
膝蓋舊傷驟然撕裂，刺骨的劇痛順著骨縫蔓延全身，他身形劇烈一晃，險些栽倒在地。
墨塵快步上前扶住他，沉聲急勸：“夜兒！你傷勢未愈，不可劇烈跑動！”
“放開。”
楊夜想掙開他，雙腿劇痛根本撐不住自身重量，反被墨塵一把抱起，施展開輕功，向著宮門外疾趕。
呼嘯長風掠過耳畔，宮牆一重重向後褪去，楊夜死死攥住拳，心口紛亂如麻。
他不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，是想開口挽留，還是隻想好好再看一眼。
那些日復一日的隔閡、傷痛與對峙，在此刻全都攪在一起，堵得他難以呼吸。
承天門外，車馬齊列，儀仗蕭瑟。
沒有太上皇往日的盛大儀仗，寥寥數人，簡單素淨，倒像一場無聲的放逐。
李明景一身素色布衣，站在馬車旁，身形單薄，面色蒼白，早已不復當年君臨天下的凜然氣度。
鬢邊白髮在風裡格外刺目，他靜靜立在風裡，望著背後巍峨的宮闕，眼底是無盡的落寞與悲涼。
他想最後再看一眼這待了一輩子的皇城，看一眼他親手交到兒子手中的萬里江山。
可下一瞬，兩道熟悉的身影，從宮門深處奔出。
少年帝王衣衫微亂，臉色慘白，步履不穩，在墨塵的攙扶下一路奔來。
風揚起他的衣襬，也吹紅了他的眼尾。
四目相對，天地瞬間寂靜。
父子二人遙遙相望，咫尺而立。
千般恩怨，萬般誤會，也在這一刻盡數化作無聲。
李明景看著滿身狼狽的兒子，眼眶通紅，隱忍多日的淚水，毫無預兆滾落臉頰。
哪怕他虧欠夜兒良多，夜兒終究是願意趕來相送。
他有千言萬語，想訴說自己責罰背後的苦心，想訴說無數個日夜藏在心底的悔恨，可話卡在喉嚨，一個字都說不出。
一旦開口，他便再也沒有勇氣轉身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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