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,當年父皇也說過。只是那時他不懂。懂的時候,已經太晚了。
……
次日早朝,禮部侍郎出列,捧著玉笏,聲音朗朗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九王爺聰穎仁厚,賑災之事辦得井井有條,臣等有目共睹。國不可無儲,臣斗膽,請立九王爺為東宮儲君,以安天下之心。”
話音落下,殿中靜了一瞬。隨即,戶部尚書、翰林院掌院學士相繼出列,齊聲道:“臣等附議。”
楊夜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。
他掃了一眼殿下跪著的群臣。禮部侍郎是世家出身,翰林院掌院是清流領袖,這兩人平日不對付,今日倒是口徑一致。定是有人在背後推這把椅子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楊夜的聲音不高,卻壓住了殿中的竊竊私語,“小九年紀尚輕,需再磨磨他。”
禮部侍郎還想再勸:“陛下——”
“退朝。”楊夜沒給他機會。福貴推著輪椅往後殿去,輪子碾過丹陛的聲響一聲一聲,像敲在人心上。
“陛下,”福貴小聲道,“可要奴才去查查,是誰串聯的?”
“不必了。”楊夜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“他們說得不算錯,只是……”
只是他還想再教教他。再教教他怎麼看透人心,怎麼在笑臉裡分辨真假,怎麼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位置上,既守住江山,又守住自己。
父皇當年,是不是也這樣想過?
是不是也因為“還想再教教”,才一拖再拖,拖到父子反目,拖到悔之晚矣?
楊夜的手指無意識地扣住輪椅扶手,指節泛白。
夜裡,御書房燈火通明。
楊夜在燈下看摺子,膝上搭著一條薄毯。太醫白天來施過一次針,腿上的疼緩和了些,但那份沉甸甸的酸脹感始終縈繞不去,像有什麼東西壓在骨頭縫裡,化不開、趕不走。
窗外起了風,吹得燭火搖晃。
福貴輕手輕腳地進來:“陛下,雀舞大人的密報。”
楊夜接過那封火漆封緘的薄箋,拆開,只看了一眼,眼神便驟然沉了下去。
——截信案的眼線,招了。
燭火“噼啪”一聲爆了個燈花。楊夜把密報湊近燭焰,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。灰燼落在青玉筆洗裡,像一場無聲的雪。
他抬起頭,望向窗外。
驪山在那個方向。
“福貴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,“太上皇……近日飲食如何?”
福貴一怔,隨即紅了眼眶:“回陛下,還是……水米少進。”
楊夜沒再說話。他轉動輪椅,面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遠處宮牆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道傷疤,橫亙在他與驪山之間。
“再等等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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