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裡的熱鬧，一直持續到亥時。
沈玦換了身衣裳，頂著沒卸乾淨的脂粉滿場亂竄，非要拉著天南星和墨塵再舞一段。墨塵端著酒杯不為所動，只在他湊過來時，淡淡吐出兩個字：“有病。”
李承晏笑得直拍桌子，小臉紅撲撲的，不知道是笑的還是偷偷抿了酒的緣故。
滿樓歡聲笑語，楊夜坐在上首，唇邊噙著笑，目光卻不知何時，飄向了窗外。
窗外是一輪滿月。
今夜月色很好，好得晃眼。
他放下酒杯，起身。
“七哥？”李承晏仰起頭。
“你們玩，朕去樓上透透氣。”楊夜揉了揉他的腦袋，轉身上了樓。
……
醉仙樓是京城最高的樓，四層之上還有一方小小的露臺。
楊夜憑欄而立，夜風捲著初冬的寒意撲面而來，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。他望著滿城燈火，目光卻越過那一片繁華的暖光，落在西北方向——那裡一片漆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他知道，驪山就在那個方向。
隔著三百里官道，隔著兩座雄關，隔著一對父子誰也不肯先低頭的心結。
“風大，也不披件衣裳。”
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墨塵提著一壺酒、兩隻杯子上來，走到他身邊，先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，才慢條斯理地斟酒。
“師兄怎麼上來了？下面不熱鬧麼？”
“熱鬧。”墨塵把酒杯塞進他手裡，“可主角不在，再好的戲也是白搭。”
楊夜失笑，仰頭飲了一口。
酒是溫過的，入喉一線暖意，可那點暖意到了心口，就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化不開。
師兄弟二人並肩而立，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很久，楊夜忽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“師兄，往年今日，父皇會賞我一碗長壽麵。”
墨塵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。
“宮裡御膳房做的，其實味道一般。”楊夜望著遠方，唇角微微揚著，眼底卻沒有笑意，“面煮得太爛，湯頭太鹹，臥的那隻蛋，永遠是溏心的——我說過多少次我不吃溏心蛋，父皇從來不記。年年賞，年年是溏心的。”
他說著，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。
“我年年都嫌。”
“可如今想吃一碗，吃不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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