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散後,御書房。張敬之把楊夜呈上的北疆饑荒善後策論從頭看了三遍,緩緩點頭。
“戶部的賬算到第三年,兵部的防算到第五年,太傅署的學算到第十年。陛下這是把一場饑荒,當成十年的國運在算。”
“饑荒是表,流民是裡,教化才是藥。”楊夜垂手而立,答得平穩,“治表不過三年,治裡要十年,不能只看眼前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
張敬之放下策論,卻沒有讓他退下。老太師抬起眼,在他臉上停了很久。燈火下,年輕帝王的臉色蒼白,眼下是兩團化不開的青黑,唇色淡得幾乎看不見血色。
“福貴。”張敬之忽然開口。
侍立在角落的福貴心裡咯噔一下,硬著頭皮上前:“老奴在。”
“陛下這幾日,什麼時辰就寢?”
福貴偷偷瞄了楊夜一眼,喉嚨發乾。楊夜的目光淡淡掃過來,他腿肚子一軟,可再一瞅老太師那張沉得能滴水的臉,撲通一聲跪了:
“回、回老太師……陛下這幾日,夜夜批摺子到丑時,歇不到兩個時辰又起了。昨夜又驚醒了,坐到天亮……”
“福貴。”楊夜的聲音冷下來。
“奴才該死!奴才該死!”福貴把頭磕得砰砰響。
張敬之緩緩站起身,從袖中取出那柄用了三朝的烏木戒尺,輕輕叩在案上。
“陛下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極有威嚴,“伸手。”
楊夜的眉心跳了一下:“師傅……為何?”
張敬之看著他,“老夫今日,打的不是策論,老夫打你三戒。”
“第一戒,打你不愛惜己身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你是大齊的天子,不是燭火,熬幹了自己,照得亮誰?”
“第二戒,打你諱疾忌醫。陰雨天腿疾發作,寧願咬著帕子捱到天亮,也不肯傳太醫——福貴不報,你便打算瞞一輩子?”
“第三戒——”老太師的聲音沉了下去,“打你事事硬扛,瞞師瞞上。你眼裡,還有沒有老夫這個師傅?”
楊夜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。半晌,他撩起衣袖,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平舉到師傅面前。
“徒兒領罰。”
張敬之再不言語,戒尺高高揚起,重重落下。
“啪!”
清脆的響聲在御書房裡炸開。掌心瞬間浮起一道紅痕,楊夜的睫毛顫了顫,紋絲沒動。
第二尺更重,掌心瞬間紅腫起來,疼得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又緩緩展開,重新攤平。
第三尺落下,楊夜的額角滲出細汗,喉結滾了滾,硬是沒吭一聲。
張敬之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又揚起戒尺。楊夜閉上眼,認命地等著。
那一尺,卻遲遲沒有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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