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師父。”楊夜仰起臉，睫毛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，“您告訴夜兒，父皇他的病究竟如何了？”
鬼醫指著他，手指頭直哆嗦，末了狠狠一跺腳，轉身衝回門裡，對著內殿扯著嗓子吼：“李明景！你個老東西！我徒弟跪在外頭雪裡，你倒坐得安穩？！他腿上的傷你不知道嗎？再跪一個時辰，那雙腿就徹底廢了！你這是要他的命——”
內殿裡，李明景坐在榻上，一動不動。
海公公跪在旁邊，哭得直磕頭：“太上皇，您開開門吧，外頭雪那麼深，陛下他……”
“閉嘴。”
李明景開口，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他望著門的方向，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，忽然彎下腰，撕心裂肺地咳起來。帕子捂住嘴，再拿開時，上面一團刺目的紅。
“讓他……走。”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，“朕這副樣子，不能讓他看見……朕是要死的人了，讓他看見做什麼？讓他後悔一輩子，還不如讓他記恨朕一輩子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門外，隔著厚重的門板，傳來了楊夜的聲音。
那聲音已經啞了，被風雪撕得斷斷續續，卻一字一句，執拗地往門縫裡鑽：
“父皇，兒臣錯了。承天門外那一日，兒臣不該讓您走的……是兒臣不該不信您，兒臣以為您不要兒臣了……”
“小九給您烘了羊肉脯，北疆的羔羊。他說，讓兒臣把您帶回家，一起過年……”
“父皇……”
最後兩個字，幾乎散在了風裡：
“外頭好冷……兒臣的腿，好疼。”
“哐當”一聲，李明景手裡的茶盞掉在了地上。
他扶著榻沿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。海公公和聞聲進來的鬼醫一左一右去扶，被他一把推開。他就這樣扶著牆，一步，一步，朝著那扇門走過去。
十幾步的路，他走了半輩子那麼長，手落在門閂上的時候，抖得幾乎握不住。
門外，雪還在下。
楊夜跪在那裡，肩上、發上全是雪，整個人像一尊雪塑。說完最後那句話，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，身體裡最後一點熱氣也散盡了。
他晃了晃，向一旁倒去。
“夜兒！”墨塵膝行兩步撲過來扶他。
就在這時，“吱呀——”一聲，那扇緊閉的宮門緩緩地開了。
楊夜用盡最後的力氣抬頭，門洞裡站著一個人。披著半舊的玄色大氅，瘦得脫了形，正扶著門框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隔著漫天風雪，父子二人，四目相對。
楊夜忽然笑了。睫毛上的霜花簌簌而落，他張了張嘴，用盡全身力氣，喚了一聲：
“父皇……您終究……還是捨不得兒臣……”
然後，直挺挺地向前栽了下去。
“夜兒—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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