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夜是在濃烈的藥味裡醒過來的。
他睜開眼，頭頂是陌生的承塵，陳舊，卻擦得很乾淨。
一隻枯瘦的手搭在他腕上。
“醒了？”鬼醫兩指搭著他的脈，眉頭擰著，“燒退了，命是保住了。可腿——”老頭兒頓了頓，把後半句嚥了回去，只道，“還疼嗎？”
“不怎麼疼了。”楊夜啞著嗓子說。
“是麻了吧！再沒有知覺，你腿就廢了！”鬼醫沒好氣地哼了一聲，“你已經睡了兩日兩夜，再不醒來，老夫要找塊席子把你一卷扔出去了。”
兩日兩夜……
楊夜怔了一下，隨即想起最後那一幕——漫天風雪裡，那扇門開了，門裡站著的人瘦得脫了形。他記得父皇大喊一聲“夜兒”，奔了過來，再往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“父皇呢？”
他撐著想坐起來，一隻手卻按住了他的肩。
“躺著。”
聲音又冷又啞，從榻邊傳來。楊夜轉過頭，父皇就坐在榻邊一張小杌子上，身上還穿著那件玄色大氅，大氅的下襬結著沒化盡的雪水，洇出一圈深色的溼痕。
他昏迷了兩日兩夜，父皇就這麼在榻邊坐了兩日兩夜？
“父皇……”
“閉嘴。藥晾好了，喝了吧。”
海公公端著藥碗過來，剛要伸手，卻被李明景接了過去。他端著碗，用小勺攪了攪，舀起一點，湊到唇邊吹了吹，試了試溫度，才遞到楊夜面前。
動作生疏，藥汁灑了幾滴在褥子上。
楊夜沒接碗，就著父親的手，一口一口地喝。
苦得舌根發麻。可他喝得很慢，很認真，像是怕灑了似的。很小的時候他怕苦，喝藥總要爹哄，李明景不耐煩，就一手端碗一手捏著他的腮幫子灌，灌完塞給他一顆蜜餞。只是後來，母后出事，灌進他嘴裡的，就不再是藥，而是毒。
“父皇，”楊夜小聲說，“您去歇著吧，兒臣沒事了。”
“朕坐著，礙著你了？睡你的！”
楊夜閉嘴，乖乖閉眼。
其實他沒睡著，他聽見鬼醫收拾針囊的動靜，聽見海公公添炭的動靜，聽見門外的風聲。再後來，他聽見李明景低低地咳嗽了兩聲，很輕，壓著的，像是怕吵著誰。
他沒敢睜眼。
又過了半晌，一隻手伸過來，把他蹬開的一角被子掖了回去。那手在他被面上停了停，隔著被子，輕輕按了按他的膝蓋。
一下，又一下。像是很久很久以前，兩三歲的時候，他胡鬧著不肯睡，也有人這樣哄過他。
……
第二日，鬼醫來換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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