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醫衝進來的時候，楊夜正跪在地上，用肩膀死死頂著李明景的身子。玄色大氅前襟洇開的那片血，深得發黑，還在一點一點地擴。
“夜兒，快把太上皇放榻上！”
楊夜放好後，老頭兒三根手指搭上李明景的腕脈。搭上的一瞬間，他臉上的神色就變得十分凝重。
“師父，父皇他會沒事的，對嗎？”楊夜的聲音在抖，眼眶不自覺泛紅。
鬼醫沒答。他掀李明景的眼皮，探他的鼻息，又從針囊裡抽出三根最長的銀針，分別刺進心口三處大穴。針入半寸，榻上的人連眉頭都沒動一下。
“父皇……”
“別吵，再吵就出去跪著。”
鬼醫盤腿坐在榻邊，守著那三根針，守了整整一炷香。楊夜就跪在旁邊，腿上的傷抵著金磚，疼痛卻已經感覺不到了。他只盯著父皇的胸口——那裡還有淺淺的起伏，他鬆了口氣。
一炷香燒盡，鬼醫拔了針，扶李明景躺平，掖好被角。然後他站起身，把楊夜從地上拽起來，按進榻邊的椅子裡。
“夜兒……聽師父說。”鬼醫從沒有這麼鄭重過，楊夜看著他，心頭一緊。
“你父皇的身子，已經熬乾的。”鬼醫的聲音很輕，很慢，“他繼位二十年沒日沒夜的操勞，早已油盡燈枯了，全憑一口氣吊著。如今見到你，這口氣，終於散了……”
“父皇他……還能撐多久？”
“不好說，多則三五日，少則，就是今夜。”鬼醫別過臉去，“夜兒，師父盡力了，可實在沒法子了……”
鬼醫抬起手，在他肩上按了按：“好好陪著你父皇，就這幾日了，一步都別離開。”
楊夜坐在椅子裡，沒有哭，也沒有喊。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，說：“夜兒知道了。師父，您去歇著吧。”
鬼醫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楊夜正跪在腳踏上，把李明景露在被外的那隻手，輕輕握進了自己掌心裡。
“父皇……夜兒錯了……”
鬼醫在門外站了很久，這對父子，孰對孰錯，難以分辨。也……沒必要分辨了。
那一夜，行宮的燈沒有熄滅。
楊夜跪在榻前，握著父皇的手，跪了整整一夜。
那隻手很涼，很瘦，骨節分明，掌心有一層握筆握出來的薄繭。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，用力焐著，像要把自己的熱氣渡過去。
“父皇……您走的那日，夜兒其實已經追到城門口了，但夜兒躲在城樓後頭，看著您的車駕出城，不敢阻攔……”
“父皇……小九學東西特別快，一點就悟，比夜兒聰慧多了，大齊的江山交給他，您可以放心了……”
“父皇……夜兒做錯了事，您能不能起來再狠狠罰夜兒一頓……夜兒……不能失去您啊……”
說到後來，他已經泣不成聲。可榻上的人始終沒有回應，只有那口氣，淺淺的，一起，一伏。
後半夜起了風，窗紙嘩啦啦地響。楊夜起身去關窗，回頭的時候，看見父皇的眉頭微微皺著，他連忙回來，把被角給父皇掖好，重新把那隻手握住，低聲道：“父皇，窗戶關了，您不冷了吧……”
可寂靜的房間裡只有他清淺的呼吸聲，沒有絲毫應答。
天矇矇亮的時候，他實在撐不住了。腿上的傷、連日的心力，一齊湧上來，他就那麼伏在榻沿，攥著父皇的手，昏昏沉沉地闔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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