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石的轟鳴慢慢減弱，漫天飛揚的塵土一點點沉降下來。
汪燦緩了緩肩頭翻湧的劇痛，撐著座椅的手臂慢慢卸力，小心翼翼直起上半身，依舊沒有立刻鬆開護在謝明兮後腦的手，先低頭仔細掃過她全身上下，確認她分毫未傷。
左肩布料破開，淡紅血漬暈得更大，汪燦像是渾然不覺皮肉傳來的刺痛，眉頭都沒有皺幾下。
謝明兮還仰靠在原處，目光沉沉落在他滲血的肩頭，心底那層翻湧的愧疚、諷刺與動容攪作一團，堵得她幾乎說不出話。
汪燦看在眼裡。
方才他便隱約察覺到，謝明兮身體繃得很緊，並非遭遇落石驚嚇該有的慌亂，而是另一種沉在骨頭裡壓制的情緒。
他分不清那複雜心緒的全貌，只敏銳捕捉到那一份藏得極深的愧疚。
從知道小敏死訊那天起，謝明兮就不對勁。他見過她扒落葉扒到手指頭全是泥，見過她冷靜地把刀插進去，見過她站在汪先生桌前，他看得出來，謝明兮快撐不住了。汪燦想說點什麼。
“別太難受。”他聲音低沉又幹脆。
“我們從小就這樣。打進來那天起，就知道早晚有這一天。小敏也是。”
汪燦頓了頓，覺得這話說得還行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她走得不虧。任務成了。她是汪家的人，該做的她做了。”
此時此刻，他下意識想要寬慰她。
在汪燦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理念之中，汪家外勤行走任務，傷亡本就是無可迴避的一部分。
於他而言，投身任務，為汪家而死，如同古時文臣死諫，是認定正道之後，心甘情願交付性命的殉道，理所當然，不值得為之長久煎熬、自我苛責。
汪燦以為，這番話可以卸下她肩上沉重的心理包袱，可以讓謝明兮不必再因為身邊人遇險、同伴離世而獨自煎熬。
謝明兮望著汪燦那雙坦蕩純粹、帶著殉道式執著的眼睛。
這雙眼睛她看過無數次，從她進汪家第一天起，汪燦就在她旁邊。
強大傲氣嘴還壞，但又格外可靠，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，已經不由自主地開始依賴汪燦了。
謝明兮敢肆無忌憚地調侃他，敢指使他，敢向汪燦和汪青撒嬌使壞。吃準了他們不會真跟她計較。也許有幾分表演試探，但時間久了誰又能沒有幾分真心。
可現在汪燦的話一字一句落進謝明兮耳朵裡，只餘下一股沉沉的心涼。
在汪燦眼中，不管是他自己，還是汪青，或是小敏，所有人的性命，生來就預備著隨時獻給汪家。
他好心拿來寬慰她的一番話，恰恰印證了橫亙在他們之間那道無法輕易彌合的鴻溝。
往後若是謝明兮執意改弦更張，與現在的汪家站到對立面，那汪燦這份純粹到極致的信仰，終究會逼得他走向無路可退的結局。
汪燦清澈的眼睛像一塊冰涼的石頭，重重砸在她亂糟糟的心緒之上。
汪燦把犧牲視作本分，視作義無反顧的使命，可謝明兮想要推翻的，恰恰就是這套異化生命的舊秩序。
剛才落石之下生死相護帶來的震動，一瞬間，又裹上一層濃重的無力感。
汪忱站在一旁，安靜觀察著二人之間微妙的氣氛，沒有開口。兩名外勤低頭檢查車輛受損情況，不曾察覺後排暗流翻湧。
謝明兮壓下心底翻湧的寒意，面上不露過多情緒，聲音平穩無波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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