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兩點半，椿樹衚衕。
日頭有些斜，春風捲著衚衕裡的煤渣和塵土，撲打在福滿樓緊閉的門板上。
門外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子，寫著四個炭筆字：閉門備料。
周麗華讓司機把吉普車停在衚衕口的大槐樹底下，自己一個人踩著碎磚渣往裡走。
走到門前，她抬手拍了拍門環。
鐵環砸在門板上，發出沉悶的咚咚聲。
等了半晌，裡頭才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門板拉開一條縫，露出石頭那張黝黑結實的臉。
石頭掃了周麗華一眼，認出是顧家的二少奶奶，身子卻沒讓開，板著臉問：“有事？”
周麗華胸口堵了一下。
換作以往，一個鄉下來的打雜工敢這麼擋她，她早就兩耳光抽過去了。
可一想到後頭坐著的人，她硬生生把火氣嚥進肚子裡。
“跟林師傅約好的，下午來看診的。”周麗華壓低了聲音。
石頭回頭朝院子裡喊了一嗓子：“林姐，是顧家二少奶奶來了。”
“讓她進來吧。”後院隱隱傳來林秋月的聲音。
石頭這才把大門徹底拉開，側身放行。
周麗華邁步跨進門檻。
福滿樓的院子不算大，這會兒修葺了一半。
青磚堆在牆角，空氣裡漫著一股生石灰混著鋸末子的氣味。
但在這股混雜的裝修味底下，還有一股極奇特的藥香。
那香味不苦，帶著點陳年乾薑的辛辣，又有幾分橘紅的甘甜，吸進鼻子裡，悶沉沉的胸口居然輕快了半分。
林秋月正坐在天井下的竹椅子上，手裡握著一把薄刃小刀，正在刮一塊黑黢黢的樹根狀物件。
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斜襟棉布褂子，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腦後，乾乾淨淨，半點首飾沒有。
可那雙拿著刀子的手，指節勻稱，皮肉細緻，穩當得很。
“坐吧。”林秋月頭也沒抬，指了指對面的小兀子。
周麗華看著那個不到一尺高的舊木兀子，皮鞋跟頓了頓。
那是街頭修鞋匠坐的玩意兒，上面還有兩道油印。
她咬咬牙，拎了拎褲腿，還是坐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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