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麗華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涼透的茉莉花茶。
茶水發苦，她嘴裡泛著澀，但心裡卻亮堂。
以往這群官太太聚在老莫吃西餐，或者在友誼商店挑料子，哪回拿正眼瞧過她？
私底下誰不嚼舌根，說顧家老二娶了個不下蛋的母雞，佔著茅坑不拉屎。
這會兒，這群女人圍著她打轉，抓胳膊扯袖子，汗味和昂貴的雪花膏味混在一塊兒，直往她鼻孔裡鑽。
“麗華，話不能說半截。”趙夫人攥著周麗華的手腕，指甲掐得她的皮肉生疼，
“你今天下午不是還約了她單獨看診？你帶上我，不，哪怕讓我坐在外頭院子裡等呢？”
“趙家嫂子，你這叫什麼話。”
錢夫人一把擠過來，肥胖的身子把趙夫人頂開半個身位。
“要排也是我先排，我這腿上的青斑比你大多了，這幾年連路都走不順當。麗華，咱們兩家老頭子以前在一個軍分割槽待過，你得先緊著我。”
周麗華把手抽回來，理了理被扯皺的衣襬。
“各位嫂子，你們別難為我。”周麗華語氣發緊，透著一股子辦不成事的難處，
“那位林師傅是什麼脾性，我家老顧最清楚。她不是大夫，不拿公家工資，那小飯館是街道辦掛牌的便民點。
她接不接活兒，全看眼緣。我要是帶一車皮人過去，惹惱了她，連我下午那趟都得黃。”
屋裡幾個女人面面相覷。
平常她們去協和或者三零一，哪個專家不得客客氣氣給她們把脈開藥？
如今求到一個開小飯館的農村婦女頭上，居然還要看對方的心情。
可偏偏是這個小飯館的廚子，一語道破了折磨她們二十年的隱秘病根。
王夫人鬆開手，退後半步，擦了擦眼角的淚。到底是部長家眷，腦子轉得比別人快半拍。
“麗華說得在理，高人都有古怪脾氣。”王夫人吸了吸鼻子，
“咱們不能一窩蜂湧上去，麗華，你下午去，照她的規矩辦。先把你的身子看明白，順道……替我們探探口風。”
“對對對，探探口風。”趙夫人直拍大腿，“問問她到底要什麼。要錢，要票，還是要給她家裡人辦京城戶口？只要她開得了口，咱們幾家合力，沒有辦不成的。”
周麗華暗自啐了一口。
辦戶口？要錢？
要是能拿這些俗物砸下來，顧衛民早就把林秋月供到顧家後院當專職廚子了，何至於費勁巴拉幫她盤鋪子、借房子，還三番五次被那女人甩臉子？
“成，我豁出這張臉，替大家問問。”
周麗華把桌上那些碎瓷片踢到一邊，
“不過醜話說在頭裡，大家回去，把當年李家送參的年月、經手的人、吃了多少、吃完身子骨有什麼反應，一筆一劃寫清楚。林師傅要看底子，缺了這些，我也張不開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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