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揚起雞毛撣子的手停在半空，喘著粗氣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貧僧說，三殿下要是想拿這三車生鐵治王爺的死罪，現在站在這屋裡跟王爺說話的，就該是北鎮撫司指揮使蔣瓛，絕不會是太原送來的傳信兵。”
道衍往前走了兩步，伸出兩根手指。
“王爺不妨細想，三殿下在雞鳴驛人贓並獲，連咱們燕山護衛假扮護院的底細都摸的一清二楚。”
“按皇上前陣子下的聖旨，這可是衝卡拒檢、私通藩王的重罪，守關將領當場就能砍人上報。”
“可三殿下是怎麼做的？”
“他把人扣了，把鐵收了，沒有向兵部發一封八百里加急，沒有向乾清宮遞半個字的密奏，反倒是轉手把腰牌送回太原，逼著晉王自己清理門戶，給您和晉王殿下全都通了氣。”
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，只聽見炭盆裡藥罐子冒泡的聲音。
朱棣手裡的雞毛撣子慢慢放了下來，眉頭死死擰在一起。
“那小子向來心狠手辣，在江南連八大鹽商和顧文淵都敢當眾腰斬，他抓了本王這麼大的把柄，為什麼不向父皇參奏？”
“這說明什麼？”
道衍撥動了一顆佛珠，聲音壓的極低。
“說明他根本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，借皇上的手把王爺逼上絕路。”
“他在替您遮掩，他在等。”
朱棣愣住了，一雙眼睛死死盯住道衍的臉，心頭的怒火瞬間退去，脊樑骨冷汗直冒。
朱允熥替他遮掩？
那個恨不得把他燕王府除之而後快的小煞星，把太醫和神機營堵在他大門口折騰他的親侄子，居然在宣府替他壓下了私運軍鐵的罪名？
朱棣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，連嘴裡的焦苦味都顧不上了，一步跨到道衍跟前，聲音發緊。
“等什麼？”
“他現在兵權在握，連東宮都被他踩進泥裡翻不了身了，他還在等什麼？！”
道衍緩緩抬起手，枯瘦的指尖越過屏風，遙遙指向正南方的紫禁城方向，一字一頓：
“等皇上什麼時候不想再忍，等南京城裡那棵撐天的大樹……徹底倒下的那一天。”
剎那間，朱棣渾身冰涼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手裡的雞毛撣子掉在腳背上。
他全想明白了。
當今父皇雖然年邁，雖然對藩王起了戒心，但骨子裡最重血脈親情，更怕自己在世時藩王受逼引發北疆生變。
在這個時候把私運生鐵的案子捅破，老皇帝最多也就是下旨斥責、削減護衛，絕不會真要了他朱棣的命，反倒會打草驚蛇，逼的北方諸王抱團取暖。
朱允熥壓下這樁案子，順手剪除晉王這個外援，再勒索下數萬兩白銀餵飽神機營，就是要把燕王府謀逆的鐵證全攢在他自己手裡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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