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爺，這上頭風大，進敵樓裡歇會兒！”
藍玉扯著破嗓門喊了一聲，抬腳把垛口邊上的半截爛麻袋踢開。
老狗帶著兩個貼身親兵在背風處支了火盆，上好的精選白炭燒的通紅，炭灰下頭煨著七八個拳頭大的紅薯，焦香味順著城磚縫隙直往人鼻子裡鑽。
朱允熥沒往敵樓裡鑽，大氅下襬一撩，徑直盤腿坐上了背風處的青石臺階。
“屋裡那股子油煙氣悶人，坐這兒挺好，灌不著風，還能聽聽關外的動靜。”
藍玉見狀咧嘴一笑，也不顧身上那副精鋼打的鎖子甲有多硌人，一屁股重重砸在石階上，震的邊沿上的積雪撲簌簌滾落。
老狗用長鐵鉗子夾出兩個烤的冒焦油的紅薯，拿粗布拍了拍面上的碎黑灰，恭敬的擱在木盤裡遞上前。
“爺，國公爺，炭火煨透的，留神燙了嘴。”
朱允熥隨手撿起一個，擺了擺手讓老狗帶著親兵退回敵樓裡候著。
塞外的暮色落的極快，不過申時三刻，天邊那抹暗紅就被扯了下去，茫茫戈壁全被裹進一片鐵青色的霜氣裡。
城根底下的營盤裡亮起了松明火把，幾口行軍大鐵鍋裡熱氣升騰，豬肉燉粉條的濃香藉著風勢往城頭上飄，間或夾雜著邊卒們擲骰子、搶肥膘的喧譁笑罵。
藍玉接了紅薯，粗糙長繭的手掌顛來倒去倒騰了幾下，從當中掰成兩半。
滾燙的紅薯瓤子泛著橙紅油光，熱氣裹著濃甜直衝腦門。
他連薄皮都懶得撕，張嘴狠咬了一大口，燙的齜牙咧嘴直倒吸冷氣，卻愣是不捨得吐，喉頭使勁一滾就囫圇吞進了肚。
“痛快！還是咱們開平衛沙泥地裡刨出來的地蛋子甜實，比京城裡那些勞什子點心頂飽多了！”
朱允熥不緊不慢的撕著焦糊的外皮，掐了一塊軟糯的薯肉送進嘴裡，斜眼瞥了瞥腮幫子上糊滿黑灰的藍玉。
“慢點咽，各處地窖裡還起碼封著四十萬斤，缺不了你這一口。”
“那哪能一樣，這是託了三爺您的福才開的小灶，平日裡末將得盯著底下那幫兔崽子，誰敢偷啃生瓜蛋子，老子抽不死他。”
藍玉三兩口將半截烤薯塞完，糙手在鐵甲護膝上狠狠抹了一把，拽下腰間那隻油光發亮的羊皮酒囊，仰頭猛灌了一大口烈酒。
火辣的燒刀子入喉，他長長噴出一口濃白的酒汽。
酒囊重重砸在膝頭，藍玉兩手撐住甲片，身子微微前傾，銅鈴大眼直勾勾的釘在城外那片漆黑的塞外荒野上。
“三爺，末將在這塞北苦寒地吹了大半年冷風，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，倒真是咂摸出點味兒來了。”
朱允熥手裡的動作停了停，側過臉看著他。
“咂摸出什麼味兒了？”
藍玉抬起生滿老繭的粗臂，隔空指了指正北方向那片吞人的長夜。
“早些年在軍前，末將總覺著老子天下第一，當兵吃餉就是提著腦袋換功名。”
“管他前頭是陷馬坑還是萬人陣，只要老子的坐騎比人快、手裡的朴刀比人快，砍下的人頭在帥帳前堆的老高，回了應天府走在御道上，誰不給老子讓路？”
說到這兒，藍玉自嘲的啐了口帶血沫的唾沫，抬手煩躁的蹭了蹭滿臉硬短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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