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幾日臘月殺年豬,末將看著營裡那些早年連條齊整褲子都沒得穿的窮軍戶,端著粗瓷海碗蹲在雪窩子裡,嘴裡塞滿大肥肉片子,手裡攥著熱乎紅薯面饃饃,一個個吃的滿臉冒油,咧著豁牙衝我喊大將軍。”
“還有那些早年在遼東、在北征路上缺胳膊斷腿的殘廢老卒,擱在以前,退回鄉里就是等死的命,眼下在這兒切紅薯藤、燒石灰窯,月頭照樣能領現銀寄回老家養活婆娘孩子。”
藍玉猛的轉過頭,眼眶四周紅了一圈,眼底佈滿血絲。
“三爺,您說邪不邪門?末將這半輩子生劈硬砍的人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,得封涼國公,領了鐵券,可回到府裡閤眼的時候,枕頭底下總得壓著短刃,生怕哪天睡夢裡就讓人套了麻袋。”
“反倒是這幾個月,巡完城頭聞著下頭的豬肉香,看著倉裡壘得見不到頂的雜糧,看著這幫隨我玩命的弟兄能活著熬過寒冬,末將這心裡頭,竟比當年生擒脫古思帖木兒的嬪妃還要踏實的多!”
朱允熥將那隻滾燙的紅薯直接塞進藍玉微顫的厚繭大手裡。
“拿著,趁熱墊墊肚子,涼透了發硬。”
藍玉捧著那枚烤的焦甜的熱薯,掌心發燙,喉結劇烈聳動了兩下。
“你能想明白這裡頭的兇險,舅舅和常家列祖列宗在天之靈,才算不用替你提心吊膽。”
朱允熥將玄色大氅緊了緊,單肘支在膝頭,側首看著深邃的塞北風雪。
“刀刃再快,也是兇器,皇爺爺握得,你也握得,那皇爺爺眼裡還能容得下誰?”
“以前你總想著爭鋒鬥狠,恨不得把滿朝文武踩在腳底下顯你的威風,卻不知你在前頭蹦得越高,京城那柄懸著的斬馬刀就離你脖子越近。”
“邊關幾千里邊牆,光靠騎兵衝殺,國庫那點底子早晚得被拖垮,到時候不僅仗打不贏,留在後方的幾十萬軍眷都得餓殍遍野。”
“把要塞修的堅實穩當,把屯田糧倉塞的漫出來,讓北邊的韃子在風雪裡餓著肚子凍僵,連拔刀的力氣都沒有,這才是保全藍家、保全開平衛幾萬弟兄性命的本事。”
藍玉低垂著碩大的腦袋,這個曾在大漠裡屠城陷陣、令蒙元聞風喪膽的悍將,眼角竟不受控制的滾下兩顆大淚珠。
他猛一扭頭,藉著拉扯皮甲的當口,拿粗糲的鐵護腕狠狠在眼角颳了一記,隨後張嘴咬下大半個烤紅薯,使勁嚼了起來。
“三爺……末將以前就是個混賬油子,險些把全家老小和東宮的舊部全都推到懸崖底下去!若不是三爺硬按著末將的脖子扔到塞外來吹冷風,末將這顆項上人頭,怕是早就懸在午門上了!”
“行了,沙場裡滾出來的老將,吃口熱食倒掉起眼淚來了。”
朱允熥嘴角微揚,伸腳在他冰冷的鐵甲脛甲上輕踹了一下。
“皇爺爺那頭,孤每次進宮請安,他老人家雖板著臉,但第一句問的都是你在開平衛老不老實。”
“上個月錦衣衛的密摺遞上去,把你在北疆挑大糞、拌水泥、在甕城修圈養豬的爛事記的清清楚楚,皇爺爺在東暖閣翻著摺子,足足樂了小半個時辰,當晚還多用了半碗羊肉湯。”
藍玉嚼紅薯的動作陡然僵住,嘴裡塞的鼓囊囊的,一雙牛眼瞪的溜圓。
“當真?上位……上位沒罵末將斯文掃地,沒罵我丟了大明開國國公的體面?”
“罵你作甚?皇爺爺起自淮西,也是窮苦泥腿子出身,最恨的就是那些裝腔作勢、不知柴米油鹽的跋扈之徒。”
朱允熥拂去衣角上的炭灰,語調平淡卻字字千鈞。
“皇爺爺看完摺子,把老太監王景弘叫到跟前,指著密報只說了一句,老四這頭順毛驢,總算是收斂了蹄子,曉得過老百姓的安生日子了。”
藍玉渾身猛的一顫,捧著紅薯的手指關節泛出青白,半截薯肉險些滑落雪地。
他胸膛劇烈起伏,嘴角抽搐了幾下,最終咧開大嘴,發出一陣似哭非哭的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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