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朝文武全長著七竅玲瓏心，稍有風吹草動便把腦袋縮回王八殼子裡，半句見血的真話都別指望能聽見。
老皇帝收回視線，疲憊地吐出一口渾濁之氣，衝著殿門擺了擺手。
“行了，滾起來吧，對著你這種榆木腦袋也問不出半點人味。”
“朕自個兒琢磨，滾出去。”
蔣瓛如蒙大赦，咚咚磕了兩個響頭，手腳並用地倒退著退出了暖閣，順手輕輕掩緊了硃紅門扉。
殿內重歸死寂。
老皇帝就這麼枯坐在書案後，兩眼無神地對著一桌子血淋淋的舊賬。
直到外頭更夫敲響了沉悶的三更梆子，桌角那碗百合羹早已涼透結出了一層膩白的油脂。
朱元璋扶著痠痛的膝蓋，猛地撐起身子，衝門外暴喝了一聲。
“王景弘！”
廊下的王景弘渾身打了個激靈，連滾帶爬地撞開房門。
“奴婢在！皇爺有何吩咐？”
“叫內官監備兩匹快馬，立刻出東華門去吳王府，把老三給咱提溜進宮來！現在就去，休要驚動外朝和東宮！”
兩刻鐘後，吳王府寢堂。
朱允熥剛入深眠，外頭廊簷下便傳來了老狗極力壓抑的拍門聲。
“三爺！三爺快醒醒！乾清宮來了急差，皇爺急宣您進宮面聖！”
朱允熥雙目驟然睜開，翻身坐起，神智瞬間清醒。
徐妙錦也被外頭的動靜驚醒，慌忙扯過外袍披在肩頭，作勢要下榻去替他尋靴子穿衣。
“深更半夜的，宮中怎麼會突然落鎖傳人？莫不是皇爺身子骨不舒坦了？”
朱允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，將她連人帶被褥裹回榻內，順手抄起搭在屏風上的玄色常服飛快套在身上。
“甭慌，若是老爺子身子有疾，來的就該是太醫院的正堂和東宮的儀仗了。”
“旨意只傳了我一個，定是那老頭子夜深睡不著，對著那本舊賬又魔怔了，你踏實睡你的，我去去便回。”
朱允熥利落地繫緊腰帶，踏著厚底官靴大步流星出了門，翻上宮中內侍備好的快馬，直奔紫禁城疾馳而去。
進了西暖閣，門檻內撲面而來的，是一股濃重的陳年墨味混雜著油脂焦糊的苦氣。
朱元璋身上披著一件滾了白狐皮的厚重玄色大氅，沒坐龍椅，反倒席地靠在御案前的腳踏上，手裡還捏著半卷翻破了的《御製大誥》。
聽見沉重的腳步聲，老皇帝緩緩抬起佈滿暗紅血絲的眼眶，目光落在了孫子身上。
“大半夜把你從熱被窩裡拖出來，在心裡罵咱這個老不死的大驚小怪了吧？”
朱允熥順手合攏了暖閣大門，走上前去，也沒行什麼君臣大禮，先是端起案頭那碗冰涼泛油的蓮子羹擱到遠處，隨後拎起紅泥小火爐上的青銅長嘴壺，重新給老爺子沏了碗滾燙的熱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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