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廳的酒席正喝到興頭上，常茂扯著大嗓門跟幾個都督划拳，吵的半條街都能聽見。
大門外突然安靜下來，連看門房的知客都屏住了呼吸。
朱元璋穿著一身月白暗紋常服，揹著手，連儀仗都沒帶，只領著王景弘和蔣瓛兩個人，慢悠悠跨過了大將軍府的高門檻。
前廳裡頭，常茂正踩在條凳上，端著大海碗衝對面的左軍都督同知張赫嚷嚷。
“張二愣子，少跟老子耍賴！這碗酒你要是留半滴，明兒個校場跑馬老子卸你馬鐙……”
話音沒落，常茂眼角餘光瞥見穿堂口走過來那道熟悉的身影，手腕子猛的一抖，半碗滾燙的黃酒直接澆在了褲襠上。
他喉嚨裡擠出一聲怪叫，整個人從條凳上滑溜下來，雙膝結結實實砸在青磚地上。
滿屋子剛才還袒胸露乳、吹牛打屁的驕兵悍將，酒氣當場化作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，呼啦啦跪倒了一地，腦門磕的地面連連作響。
“臣等叩見陛下！吾皇萬歲！”
朱允炆也趕緊放下手裡的象牙筷子，整了整衣冠，快步從席間迎了出來。
朱元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，嫌惡的拂了拂寬大的衣袖。
“行了行了，都起來喝你們的！”
“咱今兒個是微服出來瞧咱大曾孫女的，不是來聽你們這幫殺才鬼哭狼嚎的！”
“常茂，把你那破鑼嗓子給咱焊死，要是驚著了後院的安寧郡主，咱親自抽你的馬鞭子！”
常茂縮著脖頸，兩手死死捂著嘴巴，腦袋一刻不停的直點。
朱元璋繞過前廳那面紫檀雕花大屏風，熟門熟路的順著抄手遊廊往後寢院走。
剛邁進垂花門，就瞧見朱允熥正抱著孩子在廊簷底下輕晃，徐妙錦立在一旁，拿著細棉小布巾正替孩子擦嘴角。
一見老爺子大步走過來，夫妻倆連忙欠身要拜。
朱元璋搶前兩步跨上石階，厚實的大手一把按在朱允熥肩頭。
“免了！回了自個兒家裡，跟咱擺這些虛禮做什麼！”
老皇帝胸口微喘，一雙歷經滄桑的老眼直勾勾黏在朱允熥臂彎裡的大紅襁褓上，兩手在衣袍上用力搓了搓。
“快，抱給咱瞧瞧！咱在謹身殿批了一上午的南蠻摺子，滿腦子全惦記著咱老朱家這塊心頭肉呢！”
朱允熥見老爺子兩眼放光，又瞥了眼老頭身上那件特意換過的軟綢素服，生怕粗料颳著孩子嬌嫩的皮肉，這才安下心把朱錦遞了過去。
“皇爺爺，您託穩後頸，這丫頭肚量大，剛喝足了奶，沉手的很。”
“滾邊上去，你爹當年在軍帳裡剛落地，渾身血汙泥垢，咱單手提溜著滿營巡視，還用得著你小子教咱怎麼抱自個兒的種？”
朱元璋嘴上罵的痛快，伸出的兩隻手掌卻極其輕緩柔和。
他下意識屏住呼吸，兩手極其穩當的接住了那個溫熱軟糯的小襁褓，小心翼翼的貼在自個兒胸膛前。
滿月下來的小朱錦被羊奶和母乳養的白嫩圓潤，原先皺巴巴的小模樣徹底舒展開來，皮肉格外細嫩，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烏溜溜直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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