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的轉過頭，眼睛瞪的滾圓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洪武一朝，胡惟庸案、空印案、郭桓案，前後牽連砍下的腦袋沒有十萬也有八萬，滿朝文武連提都不敢提一個殺字，生怕觸了逆鱗。
老三居然當著老爺子的面，直戳戳的說他殺人太多？！
朱允炆雙膝一軟，當場就要滑下繡墩替三弟磕頭請罪。
朱元璋搭在扶手上的五指猛的收緊，指甲磕在紫檀木上發出一聲輕響。
整個西暖閣靜的連外頭風吹樹葉的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。
朱允熥卻穩穩當當坐在原處，沒等朱允炆跪下去，一把按住大哥的胳膊，緊接著把下半句話說了出來：
“但該殺的都殺了，剩下的才能好好活著。”
朱允炆僵在半空，整個人愣住了。
御案後頭，朱元璋原本緊繃的肩膀猛的一震。
朱允熥收回按住大哥的手，看著面前的老皇帝，語調平穩的繼續往下說：
“元末大亂，世家豪強把持田糧，官吏橫行無忌，老百姓連骨髓都要被榨乾了。”
“皇爺爺當年要是手軟半分，不把那些吃空餉、吞民田的碩鼠殺怕殺透，天下的大平就立不住腳。”
“狠手落下去，惡霸貪官沒了，窮苦莊稼漢分到了薄田，邊軍才領得到餉糧，世道才有喘氣的空隙。”
話音落下，殿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。
朱元璋坐在寬大的龍椅裡，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這個剛滿十七歲的孫子。
老皇帝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，眼眶周圍的肌肉微微抽動。
這二十八年來，江南那些文人背地裡罵他是洪武屠夫；朝廷裡的官老爺當面高呼萬歲，骨子裡卻嚇的發抖。
就連最仁厚的大兒朱標，生前也動輒捧著聖賢書苦勸，說不可輕動殺戮，有傷天和。
卻少有人能懂，他手裡的屠刀是衝著什麼砍下去的。
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，朱元璋乾裂的嘴唇動了動，聲音沙啞的厲害：
“你小子敢說真話。”
朱元璋緩緩站起身，繞過御案，一步步走到朱允熥面前。
他抬起那雙佈滿老年斑和刀繭的大手，重重按在朱允熥的肩膀上，手上力道沉重，直接把一身千斤重擔全壓在孫子的骨頭裡。
“當年標兒總跟咱爭，說治大國如烹小鮮，不能總見血。”
“咱跟他說，咱是在替他拔刺！這天下剛從爛泥塘裡撈出來，滿身都是螞蟥，咱這當老子的不把螞蟥一隻只揪下來捏死，等傳到你們手裡，大明的江山就得讓人吸乾了血！”
朱元璋說到這兒，重重吐出一口濁氣，眼底泛起一層水光。
“標兒心善，到死都沒想通這個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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