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廟後院的石碑立下去不到五天，老狗就把第一批撒往山東、河南的暗字密報送回了吳王府。
朱允熥在書房裡拿著洪武正韻對照著翻看，正算著山東德州衛那幾車黑貨的去向，乾清宮的小太監突然騎著快馬到了府門口。
“傳皇爺口諭，宣吳王殿下、皇太孫殿下即刻入西暖閣議事！”
朱允熥把密報隨手扔進炭盆燒成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渣，起身換上常服出了門。
剛走到東華門夾道口，就碰見朱允炆領著兩個兵部書辦匆匆忙忙趕過來。
朱允炆懷裡還抱著兩本厚厚的火器造冊，腦門上全是汗，一見朱允熥便快步迎了上來。
“三弟，可知皇爺爺這會兒叫咱們進去是什麼事？莫不是北邊開平衛又有軍情了？”
朱允熥接過他懷裡的一本冊子替他分擔了些分量，順手遞過去一方帕子。
“沒聽說北邊有動靜，八成是燧發槍的撥款下來了，老爺子叫咱們過去核對數目呢，走吧，進去瞧瞧就明白了。”
兄弟倆並肩跨進乾清宮西暖閣。
屋裡的陳設跟往常不太一樣。
平日裡堆滿六部奏疏的紫檀大案被清理乾淨，只擺著十幾本裝訂成冊的藍皮厚書，封面上寫著大明律和御製大誥。
朱元璋沒穿龍袍，身上只套著一件洗的發白的粗布夾襖，正揹著手站在牆角那幅大明疆域圖前，仰頭看著北平與遼東的交界處。
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和太監王景弘縮在最外頭的屏風邊上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孫兒給皇爺爺請安。”
兄弟二人撩袍跪倒。
朱元璋沒回頭，盯著輿圖又看了好幾息，這才慢吞吞轉過身來，擺了擺手。
“起來吧，把門關上，蔣瓛和景弘也退到廊下去。”
王景弘連忙躬身應是，拉著蔣瓛輕手輕腳退出暖閣，順手將兩扇厚重的楠木雕花門嚴絲合縫的掩上。
殿裡只剩下爺孫三人。
朱元璋走到御案後頭坐下，粗糙的手掌在御製大誥的封皮上輕輕摩挲了兩下，指了指下首的兩個繡墩。
“坐吧，今兒不談兵部的爛賬，也不看工部的火銃圖紙，咱爺孫三個就嘮嘮家常。”
朱允炆和朱允熥對視了一眼，各自規規矩矩坐了半個屁股。
朱元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碗時，動作忽然頓住。
他抬起頭，花白的眉毛微微擰著，視線從兩個孫子臉上一一掃過，冷不丁開口：
“允炆，老三，咱從二十五歲進郭子興的紅巾軍，打陳友諒、滅張士誠、北伐趕走元廷，再到坐在這紫禁城裡頭當了二十八年皇帝。”
“你們兩個給咱交個實底——你們覺得咱這些年當這個皇帝，做的怎麼樣？”
這話一齣，暖閣裡的空氣瞬間繃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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