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東跨院門前，便聽的裡頭傳來沉悶的金鐵交擊聲與呼哧帶喘的搬運聲。
徐妙錦扶著門框往裡一張，眼前的情形讓她忍不住抬手按住了額角。
寬闊的屋舍內，左邊赫然碼著大批生鐵錠和數十斤赤銅料子。
中間整整齊齊碼著高過人頭的江南錦緞棉布，流光溢彩。
右側則是幾個敞著蓋的大銅鎖木箱，露出裡面紅烈赤豔的狐毛和雪白的羊羔皮，牆角居然還靠著兩副特意做小了一號的桑木小弓胎。
朱允熥正挽著袖口，拍打著沾在袍角上的鐵屑灰渣。
一抬頭瞧見挺著腰肢站在廊下的徐妙錦，忙撂下手裡的活計，三步並作兩步迎了出來，小心翼翼攙住她的另一側胳膊。
“這風涼的很，怎麼走到這處塵土大的地方來了？快瞧瞧，這都是我託各路老部下從天南海北淘換回來的好物件，盡是給咱們娃備下的！”
徐妙錦由他扶著邁過門檻，繞著那堆透著冷硬煞氣的生鐵錠兜了一圈，又伸手撫了撫那堆足夠穿到幾十年後的貢緞雲錦，終是沒忍住，掩唇撲哧笑了出聲。
“旁人府上添丁進口，做爹的頂多去銀樓打副百歲鎖、去綢緞莊扯幾尺紅綾做虎頭鞋履。”
“殿下倒真有本事，兩千斤生鐵、幾百匹絲綢毛皮，連弓胎都備下了，把這屋子塞的連個落腳的空處都沒有。”
“不知道的，還當咱們王府裡懷了個能吞金吐玉的神將轉世，您這是把往後幾十年的家當都預備齊整了？”
朱允熥渾不在意地咧嘴一笑，順手從箱裡挑出一塊揉制的極軟的雪白羊羔皮，託在掌心，極輕緩的在徐妙錦面頰旁拂了拂。
“這叫深謀遠慮，男娃女娃全虧待不著！”
朱允熥將羊皮抖落平整，煞有介事的跟自家王妃盤算起來。
“你看，明年開春三四月間孩子落地，南京城雖回了暖，可夜雨一落依然泛潮泛寒。”
“這塞北送來的羔皮，讓針線房用松江細棉布襯在裡頭縫成小睡囊，裹著小人兒又輕又軟，比宮裡那些厚重悶人的錦被強上百倍。”
“等孩子長到五六歲上，若是小子，我就讓神機營的手藝人把這批山西精鐵融了，給他打一身合身的魚鱗軟甲和小火銃，從小跟著常家舅兄扎馬習武。”
“若是個千金小姐，江南這些上好雲錦正好四季做新裁衣衫，冬日裡再罩一件火狐風氅，打扮的齊齊整整，本王倒要瞧瞧，滿京城的勳貴子弟哪個敢不知死活上門欺負她！”
徐妙錦聽著他一口氣從襁褓算到了五六歲舞刀弄槍，句句荒唐，字字卻全浸著滾燙的關防與疼惜，心口登時徹底軟了下來。
她側過身，微涼的青蔥細指輕輕覆在朱允熥滿是老繭的掌背上。
“好，全依殿下的。”
“只是這生鐵帶煞又落灰，堆在後院委實不成體統，明兒個叫老狗帶人搬去前頭外庫收著。”
“若是過兩日國公府的大娘和嫂嫂入府探視瞧見了，保不齊又要笑話王爺行事粗蠻，全無章法。”
朱允熥朗聲大笑，剛要應承，穿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碎步聲。
王府內知客神色慌張，一路小跑來到院門前，躬著腰身，神情顯得極是怪異。
“啟稟王爺、王妃，東宮皇太孫殿下駕臨府門外了。”
“殿下……殿下還帶了兵部的健卒，抬了一口極沉的大鐵木箱子進府，口口聲聲說是奉了皇命與東宮之意，特來給小王爺送一份賀禮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