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正是十月望日，學堂半年大考放榜的日子。
黃泥夯築的寬敞院落裡，擠擠挨挨站了三百多名從南北各省遴選來的老農教習與年輕學徒。
王大麻子等十幾個剛領了九品冠帶的帶俸教習，正穿著洗的漿硬的青色皂隸公服，聚在泥臺子前核算各省秋收的摺子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與木輪碾地聲。
緊接著，朱允熥帶著一身寒氣跨進院門，後頭跟著幾十個滿頭虛汗、綾羅長衫掛滿草屑的江南斯文客。
再往後，五十名玄甲親兵每人雙手高擎兩把華麗大傘，魚貫而入。
原本人聲鼎沸的農學堂大院，霎時間針落可聞。
三百多個長年打赤腳的莊稼漢全愣住了，直勾勾盯著那些綴滿金珠流蘇的錦繡傘蓋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王大麻子手裡的鐵算盤啪嗒一聲砸在桌角，慌忙扯著幾個老農奔下臺階，屈膝就要磕頭。
“免了，都直起腰來！”
朱允熥抬手止住眾人，大步跨上院當中的黃泥高臺。
他轉過身，指向臺下那一片晃人眼目的蘇繡華蓋，提足中氣高喝了一聲。
“農學堂的老少爺們，都把算盤和鋤頭放一放，抬眼瞧瞧！”
“今兒個蘇州、松江幾十個望族的老爺們，僱了車馬趕了上千里路，非要把這一百把萬民傘塞進本王的王府裡！”
臺下人群面面相覷，王大麻子揉了揉眼角，訥訥的接了一句。
“王爺，您引水修塘，把紅薯種滿了南直隸，救活的人何止萬千，大老爺們給您敬傘，那是順理成章的事。”
“可拉到咱們這滿地雞糞泥巴的破院子裡，這不是糟踐了寶貝麼？”
朱允熥冷笑一聲，從親兵手裡拿過一把繡工最繁複的傘蓋，手臂發力，當空撐開。
大紅的貢緞傘面迎風繃的筆直，金絲密線盤出的萬民感戴四個大字，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刺目。
“王大麻子，你這話本王受不起，滿朝文武誰也受不起！”
朱允熥將那傘柄重重往泥臺上一頓。
“本王問你，開春松江府倒春寒，跳進刺骨泥湯裡護住頭批紅薯秧子的，是誰？”
“七八月伏天，頂著大日頭蹲在河南沙地裡，把褲腿挽到大腿根，手把手教流民翻藤掐尖的，又是誰？”
高臺下，三百多名莊稼漢靜默無聲。
好些老把式下意識攥緊了骨節粗大、裂滿血口的巴掌，眼眶子猛的泛起一圈通紅。
縮在泥牆根底下的幾十個江南名士，此刻全變了臉色，只覺得那嚴厲的呼喝全落自個兒臉上。
朱允熥看都懶得多看他們一眼，側首朝老狗發話。
“老狗，搭長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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