盧老太爺一行人在南郊農學堂挑了三天大糞，把五十畝試驗田伺候的服服帖帖，這才灰頭土臉的獲准離京。
朱允熥剛在府裡清閒了兩天，這天晌午，朱允炆又騎著馬找上門來了。
進門的時候，朱允炆懷裡還揣著一摞厚厚的圖紙和造冊，青布袍子的袖口上蹭著兩塊黑乎乎的鐵鏽印子，下襬還沾著煤灰。
朱允熥正在東廂房外頭盯著工匠給那口刀箱打桐油防潮，回頭瞧見大哥這副風塵僕僕的架勢，隨手拉過一張矮凳遞了過去。
“大哥，周衡那夥人的爛賬不是早就結案了嗎？你怎麼還天天往軍器局和武庫司扎？”
朱允炆一屁股坐下，端起石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，順手用袖口抹了把腦門上的亮汗。
“貪官是砍乾淨了，可庫房裡積壓的爛攤子才是大頭。”
“孤這幾日帶人把京城六大主庫翻了個底朝天，光是造冊上的新舊火銃就有三萬兩千杆，腰刀長槍更是堆了十萬多件。”
“不查不知道，底下的貓膩嚇死人，那些軍械賬面上都寫著堪用，成色卻天差地別，有的是山西上等陽城鐵打的百鍊管，有的全是拿江南雜鐵甚至生鐵渣子湊數的脆皮銃。”
“以前兵部往邊防調撥，全是閉著眼睛抓瞎，趕上哪批算哪批，全看邊關將領使了多少炭敬銀子。”
朱允熥來了興致，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對面。
“那大哥打算怎麼拾掇這批家當？”
朱允炆把懷裡的冊子重重拍在石桌上，從腰間抽出一柄包了金絲的紫檀戒尺，點著上頭的細目開口。
“孤琢磨出了個新章程，打算在武庫司推行軍械三等制！”
“往後無論是庫裡存的舊貨，還是軍器局新造的傢伙，入庫前必須由神機營的老教習和二十年工齡的老鐵匠聯手過堂，按成色砸字分等。”
“凡是用百鍊熟鐵反覆摺疊鍛打、管壁勻淨無沙眼、百步內指哪打哪的上等尖貨，定為甲等，全數緊著開平衛、宣府、大同這些塞外邊防的虎狼之師送去，讓邊軍弟兄手裡有硬傢伙殺韃子！”
“乙等成色稍遜，但管壁結實、試射合格的，就發往內地各行省衛所，留著操練、看家、剿滅毛賊。”
“至於那些摻了鐵渣、管壁薄厚不一的丙等爛貨，一根都不準流出轅門，當場砸斷扔進化鐵爐重鑄，誰敢往外偷發一杆，孤就直接拿戒尺抽裂他的皮！”
朱允熥聽完，撫掌一笑。
“這法子切中要害，是動真格的章程。”
“塞外精銳拿甲等火銃跟韃子騎兵放對，手裡託著的是定海神針；內地衛所拿乙等傢伙守城備汛，也不算糟踐精鐵。”
“只要這套規矩立成祖制，工部那些油滑匠官就算渾身是心眼，也沒法再偷工減料了。”
得到了三弟的肯定，朱允炆黑紅的臉膛上笑開了花，抓起桌上的冊子當成寶貝重新塞進懷裡。
“你這行家裡手都說中，孤心裡就有底氣了！”
“孤這就回武庫司下令，把三萬杆火銃挨個過篩子，趕在隆冬大雪封關前，這就把第一批甲等新銃給開平衛的舅公送過去！”
朱允炆是個風風火火的急脾氣，喝完茶連晌飯都顧不上吃，翻身上馬直奔兵部衙門。
當天下午，南郊軍器局的校場上便炸響了震耳欲聾的銃鳴。
兵部尚書茹瑺帶著一眾郎中主事站在靶場邊沿，一個個縮著脖子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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