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時未到，朱允炆便揣著那枚墨玉牙牌，神色如常的坐進了兵部車駕司的大堂。
打那一天起，朝堂內外再無一人敢提輔政王開府致仕的胡話。
朱允炆一頭扎進兵部、軍器局與火藥局，晝夜清丈天下軍屯，監造新式火器；朱允熥坐鎮文華殿，依照存疑錄上的黑齒朱印，將朝野暗樁連根拔起。
二十七個月的重孝素服，就這麼在刀尺和火藥味裡翻了過去。
洪武朝的喪期，徹底滿了。
建極二年，八月初一。
紫禁城剝落了覆裹兩載的素白麻布，重新換上明黃宮絛與硃紅重簷。
文華殿四扇雕花高窗大敞，院裡金桂的燥香順著早秋涼風捲進殿中。
剛滿三歲的安寧郡主朱錦趴在矮案邊，肉乎乎的小手攥著紫毫筆，正煞有介事的在宣紙上塗抹黑團。
朱允熥倚在長案後，指尖捻著戶部剛剛解送進京的秋糧黃冊。
殿外廊下傳來一陣平穩的腳步聲，身著絳紫團龍常服的朱允炆邁門而入，懷中沉甸甸的抱著兩卷案牘。
小朱錦耳尖，扔了筆便邁著小步子撲了過去，精準抱住了朱允炆的袍角。
“大伯抱！”
朱允炆眼角的冷硬散去，將公文往臂彎裡一別，彎腰把小丫頭託進臂彎，屈起手指蹭了蹭她鼻尖的墨暈。
“咱們安寧又結實了，大伯這雙整天提鐵銃的手，都快掂不住嘍。”
朱允熥合上賬冊，笑著說。
“光祿寺變著法子熬鹿肉米湯喂著，御花園跑上半個時辰就能吞下兩碗蛋羹，能不沉麼。”
朱允炆低笑出聲，將小郡主放回團墊上，又自袖底摸出一小包油紙裹著的細料山楂糕塞給她，走到御案前，將那捲帶著油墨和硝石氣的兵部底冊展平。
“陛下，截至上個月底，神機營還有宣府、遼東、開平三鎮的換裝底冊全核對完了。”
“新鑄的自生火銃五萬多杆全入庫撥放下去了，配開花彈和顆粒黑藥的大窖，在通州和徐州各建了六處。”
“按特科新法整飭的水陸驛站，全換上通曉勘合的幹吏，自居庸關至應天府，八百里加急用不著十三天。”
朱允熥指節在案几上有節律的扣了扣。
“戶部張珽今早交了底，太倉積銀過了千萬兩關口，北邊五省常平倉裡的紅薯幹都快堆到樑上了。”
朱允炆呼吸微沉，壓低了聲音湊近半步。
“底氣攢足了，兵刃也磨利了，皇爺爺的除服大典就是今天。”
“兩年前賓天的時候，咱們藉著遺詔祖訓把諸位王叔攔在信陽、徐州以北，沒許他們進京畿奔喪。”
“今天禮部尚書門克新私下探我的口風，問什麼時候下明詔宣召塞王進京，去紫金山孝陵把欠了三年的孝頭給磕圓滿。”
朱允熥站起身，負手踱到殿階前，望著外頭晴朗的長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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