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之間，又是一個月的時間過去了，時間來到了11月底。京城的天已經冷透了，辦公室的暖氣燒得挺足，窗戶玻璃上卻還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氣，把外頭的街景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。
這天下午，方雲海正伏在桌上看一份關於西北基地冬季保障的報告。桌上的檔案摞得老高，他一手端著茶缸，一手翻著紙頁，正看到關鍵處，桌上的黑色電話機忽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。
他把茶缸擱下來，伸手拿起聽筒夾在耳朵邊上：“喂，我是方雲海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粗獷洪亮的嗓門，帶著幾分西南邊地特有的爽利勁兒：“老方！是我，老孟！”
方雲海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，心裡咯噔一聲。
西南那邊已經打完了，仗是打贏了，捷報幾天前就傳遍了全軍，可孟副司令這個時候把電話打到他辦公室來，不會是無緣無故的。不是報喜，就是報憂。
他心裡頭那根弦繃了起來，臉上卻不露，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，語氣盡量放得隨意：“喲，老孟？你這個大忙人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？西南那邊不是正忙著穩定邊防、打掃戰場嗎？你還有空給我打電話？”
孟副司令在那頭笑了兩聲，笑聲裡透著一種鬆快勁兒，像是繃了許久的弦總算鬆下來了：“戰爭結束了，仗打完了，該收拾的也收拾得差不多了。我這邊總算能喘口氣了。這不，喘上氣來了，第一件事就是給你打個電話，知會你一聲你外甥的情況。”
方雲海握著聽筒的手沒有松，語氣裡聽不出什麼來：“哦？修文那邊有訊息了？”
孟副司令在那頭嗯了一聲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讚許：“有訊息了，而且是好訊息。沈修文這次表現不錯，敢打敢拼，關鍵時候頂得上去，沒給你老方丟人。他那個連，幾次戰鬥都打得挺硬，完成任務不含糊。軍區這邊正在整理材料，打算給他申報二等功。”
方雲海靠在椅背上，聽到這裡，心裡頭那塊懸了一個多月的石頭總算往下落了落，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鬆了鬆。可他沒有急著高興，把話頭穩了穩，問了一句：“人怎麼樣？”
孟副司令在那頭先是靜了一瞬，隨即哈哈大笑了兩聲，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促狹和幾分瞭然：“我就說嘛！我還以為你老方真不在意呢。”
方雲海被他這一通點破，也不惱，臉上笑了笑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在的坦然：“那畢竟是我親外甥。我這個當舅舅的，要是連他死活都不問，光惦記著他立不立功，那還像話嗎？”
孟副司令又大笑了兩聲，笑完了，語氣才收了收，正經起來：“放心，人沒事。胳膊上被子彈咬了一口，傷得不重，沒傷著骨頭，也沒傷著筋。今天上午我去醫院探望傷員，還專門去看了看那小子。你猜怎麼著？他躺在病床上，胳膊上纏著繃帶，還跟旁邊的小護士有說有笑的呢，精神頭好得很，一點也不像個剛捱了槍子的傷員。”
方雲海聽完，心裡頭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。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鬆了口氣之後的輕鬆和幾分實心實意的謝意：“老孟，多謝你了。這小子在那邊，多虧你照看著。”
孟副司令在那頭擺了擺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：“謝什麼，應該的。再說了，我也沒怎麼照看他，這小子是自己爭氣。行了行了，客套話不說了。我問你個事，接下來你對沈修文有什麼安排？他這傷養好了，是留在西南接著幹，還是你那邊有別的打算？”
方雲海聞言想了想，沒有急著回答。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，沉吟了片刻才開口：“順其自然吧。為國戍邊，本來就是軍人的榮耀，也是他自己選的路。先在西南幹著吧，把手頭的活幹紮實了，把兵帶好了，比什麼都強。別剛立了個功就想著往回調，那不像話。”
孟副司令在那頭應了一聲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：“行！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。你老方這個人，對自家人該硬的時候是真硬。那行，我這邊就按你說的來，讓他在西南好好幹。等傷養好了，該回連隊回連隊，該帶兵帶兵，我這邊照常安排。”
兩人又聊了幾句閒話，問了問彼此的身體和工作。孟副司令說西南那邊入冬之後還算太平，邊境上的事已經穩下來了，接下來就是慢慢收尾；方雲海說了幾句西北基地的事，說入冬之前總算把試驗準備做完了，接下來就等開春了。說了幾句，兩人便掛了電話。
方雲海把聽筒放回去，靠在椅背上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說實話，這一個月他心裡頭一直繃著一根弦，只是嘴上不說。
西南那邊的仗打起來之後，他表面上該幹什麼幹什麼，開會、批檔案、跑基地，一樣沒落下，可夜裡躺在床上，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醒過來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西南那邊的戰報，轉著沈修文那個部隊的番號，轉著方秀秀那張臉。
萬一沈修文真出了事，埋骨西南，他真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方秀秀。當初是他把沈修文往前線調的，是他跟孟副司令打的電話，說“把他安排到前線去歷練歷練”。
這話是他說的，人是他送上去的。真要是出了事，方秀秀那邊他怎麼交代？沈文遠那邊他怎麼交代？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。
所幸那小子活下來了。不光活下來了，還立了個二等功，胳膊上捱了一下，連骨頭都沒傷著。方雲海搖了搖頭，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這小子，倒是有點他當年的意思。
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，把這些念頭從腦子裡甩開，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報告，繼續看了起來。
等到了下班時間，方雲海把手頭的檔案歸攏好鎖進抽屜裡，把軍帽戴上，拎著公文包出了辦公室，下樓上了等在門口的吉普車。車子發動起來，駛出科委大院，沿著傍晚的街道朝城北大院的方向開去。
回到城北大院的時候，天已經暗下來了。方雲海推門進屋，就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一股飯菜香氣。
周怡和沈玥正一起在廚房裡忙活，周怡繫著圍裙站在灶臺前，正往鍋裡下著什麼，沈玥在旁邊切菜，兩人一邊忙活一邊說著話，灶臺上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，把廚房的玻璃窗蒙了一層白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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