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雲海和王城一前一後上了等在轉運站門口的吉普車。
車門關上的時候，方雲海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，陳有志正被兩個戰士架著往另一輛車上塞，那小子腦袋耷拉著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軟著，軍裝的領口歪到一邊，嘴角那道血絲在戈壁灘慘白的日頭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方雲海收回目光，往後座上一靠，閉上了眼睛。
車子發動起來，碾著砂石路朝司令部的方向往回開。王城坐在他旁邊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沉默了很長一段路。車窗外的戈壁灘一片灰黃，風捲著沙粒子打在玻璃上，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。
方雲海沒睜眼，但他能感覺到王城在旁邊挪了兩次屁股，像是有什麼話在肚子裡轉了好幾圈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候往外倒。
車子開出大約十來分鐘，王城到底還是開了口。他先是清了清嗓子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：“方主任，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”
方雲海沒睜眼，只“嗯”了一聲，意思是你說。
王城又頓了一下，才把話接了下去：“陳有志這個事，他老子陳峰那邊……組織上打算怎麼處理？陳峰好歹是總後的老人了，一這事要是傳出去，他那邊怕是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他就把後半截嚥了回去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
方雲海睜開眼，偏過頭看了王城一眼，又把目光轉回前方，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荒灘上。他沉默了幾秒，語氣平平靜靜的，聽不出什麼起伏：“這種情況，陳峰也免不了被組織審查。”
王城聞言愣了一下，隨即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，也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只是把身子往後座上一靠，臉上的表情沉了幾分，像是替陳峰感到幾分惋惜，又像是覺得這件事本就在情理之中。
到了司令部，兩人下了車。方雲海沒有徑直朝大樓門口走，而是抬腳拐了個彎，朝司令部門口那片操場上走去。王城跟在他旁邊，兩人沿著操場邊沿慢慢走著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操場上沒什麼人，這個時節基地的工程部隊大半已經收了工，偶爾有幾個參謀或者後勤的幹部從遠處路過，看見方雲海和王城，都遠遠地立正敬禮，然後識趣地繞開了。
方雲海走了幾步，伸手往軍大衣口袋裡摸了一把，掏出一包煙來，抽出一根遞給王城。王城接過煙，道了聲謝，方雲海自己也抽了一根叼在嘴裡，劃了根火柴先給王城點上，又把自己的那根點著了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一縷白煙。
兩人抽著煙，沿著操場又走了一陣。風從西邊刮過來，把方雲海軍大衣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，他也渾然不覺似的，一直走到操場邊上那排單槓架子跟前，才停住了腳步。
方雲海把煙夾在指間，看著遠處地平線上那片灰濛濛的山影，開了口，語氣比方才沉了不少：“陳有志那小子，算是罪有應得。槍斃了也是活該。”
他頓了頓，把煙送到嘴邊又吸了一口，吐出來之後，話頭一轉，聲音裡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悶：“但是我怕陳峰那邊會想不開。”
王城正抽著煙，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，轉過頭來看了方雲海一眼，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意外和幾分不確定：“不會吧？陳峰幹了這麼多年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再說了，兒子是兒子，老子是老子，組織上審查歸審查，總不至於……”
方雲海搖了搖頭，把菸灰往地上彈了彈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他也拿不準的猶豫：“我也說不準。那畢竟是陳峰的獨子。”
他把煙叼回嘴裡，抽了一口，又拿下來，接著說下去：“陳峰那個人，我比你瞭解。陳峰對這個兒子，看得有多重，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他這人一輩子老老實實、本本分分的，工作上沒出過任何差錯，可就是在這個兒子身上，心思格外重。陳有志小時候有個頭疼腦熱的，陳峰能一宿一宿地守著不睡覺。”
“後來陳有志參了軍，陳峰嘴上不說，心裡頭那股子驕傲，大院裡誰看不出來？逢人就說兒子在部隊裡怎麼怎麼樣，那股子高興勁兒，我到現在都記得。”
他把菸頭在單槓架子的鐵柱子上摁滅了，把菸蒂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語氣又沉了幾分：“如今兒子出了這種事，吃裡扒外，給敵人遞情報，還是他自己一手帶大的獨子。陳峰那邊，怕是天都塌了。這種事擱在誰身上，誰能想得開？”
王城也把菸頭摁滅了，沉默了幾秒，點了點頭，沒有接話。
方雲海嘆了口氣，把軍大衣的領子攏了攏，轉過身來，面對著王城，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：“老王，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。你久在西北，對京城那邊的一些動向不瞭解。西北這邊的同志，跟咱們當年打鬼子的時候一樣，比較純粹，一心為國家，沒那麼多彎彎繞繞。這很好，這是西北能撐起這麼大的攤子的根本。”
他停了停，把語氣往下壓了壓：“可咱們這些進城的人，都多多少少有點小心思，連我自己也不例外。陳峰當年在大院裡是什麼樣，如今在總後又是什麼樣，我不好說。人在京城待久了，位置坐高了，心思會不會變，誰也說不準。誰知道陳峰那邊，還是不是當年那個陳峰？這話我不好往下斷言，但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。”
王城聽到這裡，臉上的表情認真了起來，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：“方主任，我明白了。”
方雲海接著說：“以後你注意一點就是了。有什麼事情，多跟聶主任彙報，別光在西北這一畝三分地上自己琢磨。上面知道得越多，出了事越有人替你兜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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