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，方雲海照常到了科委。先把桌上那幾份需要當天處理的檔案批了，又跟秘書處交代了幾件事，等手頭這些日常活告一段落，看了看錶，還不到十點。
他把公文包裡的那張圖紙抽出來看了看，摺好放回去，拎著包起了身，下樓上了等在門口的吉普車。
“去五院。”方雲海往後座上一靠，對司機說了一句。
車子駛出科委大院，朝西郊的方向開去。
方雲海靠在後座上，手裡攥著公文包，心裡頭琢磨著一會兒見了錢院長該怎麼開口。
五院是搞導彈的，錢院長是那裡頭的當家人，手底下管著一大攤子事，科研任務壓得比誰都重。自己拿著一張高壓鍋的圖紙找上門去，說起來確實有點不搭調。可這東西要說找什麼人解決，方雲海在腦子裡把科委系統裡的人過了一遍，還真就數錢院長最合適。
錢院長早年搞過一段時間的壓力容器和流體控制，後來才轉到導彈總體設計上去的，底子在那兒擺著，看一眼圖紙就能知道問題出在哪兒。
車子在五院門口停下來，門崗核對了證件便放行了。方雲海下了車，拎著公文包朝辦公樓走去，上了二樓，徑直來到錢院長辦公室門前，抬手在門框上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方雲海推門進去。錢院長正伏在辦公桌後面看一份攤開的大圖紙，鼻樑上架著老花鏡，手裡攥著一支鉛筆，聽見門響抬起頭來，透過鏡片看見是方雲海，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，隨即把鉛筆往桌上一擱，摘下老花鏡站起身來，繞過辦公桌迎了兩步，嗓門裡帶著幾分意外的熱絡：“方副主任？你怎麼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好安排安排。”
方雲海笑著走上前去，伸出手來跟錢院長重重握了一下：“錢院長，沒打招呼就上門，打擾你工作了。”
錢院長擺了擺手，側身引著方雲海往沙發那邊走：“打擾什麼，你方副主任來，什麼時候都方便。坐，坐。”他把方雲海讓到沙發上坐下來，自己也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了，順手拿起茶几上的暖水瓶給方雲海倒了杯水，“今天怎麼想起到我這兒來了？科委那邊有事？”
方雲海接過水杯道了聲謝，擱在茶几上，沒有繞彎子，直接把來意說了出來：“錢院長，我這次過來，是有件私事想請你幫個忙。”
錢院長聞言愣了一下，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明顯的詫異。他打量了方雲海一眼，眉頭微微動了動：“私事？方副主任，你這話可把我弄糊塗了。”
方雲海沒有多解釋，從秘書手裡接過公文包，拉開拉鍊，把昨天沈修武畫的那張圖紙抽了出來，展開來遞到錢院長面前：“您給看看這個。”
錢院長把圖紙接過去，低頭看了一眼，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幾分意外，隨即又變成了幾分瞭然。他沒有急著開口，拿著圖紙走到辦公桌旁邊，把桌上那份攤開的大圖紙往旁邊一推，騰出地方來，把自己手裡這張鋪開，湊近了仔細看起來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嘴裡“哦”了一聲，像是認出了什麼，隨即又看了大約兩分鐘，把圖紙的邊邊角角都掃了一遍，才抬起頭來，對著方雲海問了一句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的意味：“這是個壓力鍋？”
方雲海立刻豎起了大拇指，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由衷的佩服：“錢院長好眼力，一眼就認出來了。”
錢院長擺了擺手，把老花鏡重新戴上，又低頭看了看圖紙：“這有什麼看不出來的，鍋體、鍋蓋、限壓閥、密封圈，結構畫得挺明白的。就是有些地方畫得糙了些，公差沒標，材料沒寫，扣合結構的細節也不太清楚。”他抬起頭來看著方雲海，“這圖是你找人畫的？”
方雲海點了點頭：“我外甥畫的，在一機部搞機械製造的。我給他講了講大概的意思，他照著畫了個簡圖出來，把幾個拿不準的地方都用鉛筆標在旁邊了。我這次來，就是想問問您，這東西要真想做出來，該找哪位專家來解決這些技術問題？”
錢院長聽完，把圖紙往桌上一擱，回到沙發上坐下來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。
方雲海以為他要推薦個人，沒想到錢院長想了幾秒鐘之後，擺了擺手，語氣隨意得很：“不是什麼大問題。這玩意兒說到底就是個密封容器加個限壓閥，結構不復雜，難點都在密封和閥門的精度上。我幫你把這張圖改一改，把材料、公差、扣合結構都標清楚，你拿著改好的圖紙去找人做就行了。”
方雲海聞言愣了一下，連忙擺手：“錢院長，這怎麼行？你手頭那麼多事，導彈的活兒都忙不過來，我哪能讓你騰出時間來弄這個？耽誤你工作不說，我心裡也過意不去。你給我推薦個懂行的專家也行，我找他去。”
錢院長把身子從椅背上直起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的坦然：“沒事，就當換換腦子。一天到晚看導彈的圖紙，腦子都木了，換個東西看看，反而清醒些。這圖不復雜，我這邊抽個空就能改出來，不耽誤正事。至於製造，那就不是我的事了，你得去找廠裡的工程師，讓他們按圖紙加工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這樣吧，我今天弄完，下午讓人給你送過去。你拿到改好的圖紙，再找人做，省得來回折騰。”
方雲海見他說得篤定，知道再推辭反而顯得生分，便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實心實意的謝意：“那就麻煩錢院長了。下午我讓人在辦公室等著，圖紙送過來就行。”
錢院長擺了擺手：“麻煩什麼，小事一樁。”
方雲海站起身來，跟錢院長又握了握手，便告辭出了辦公室。下樓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錢院長辦公室的方向，心裡頭暗暗感慨了一句。這些老科學家，別看平日裡話不多，真到用的時候，一個比一個利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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