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術處在廠區中段的一棟二層灰磚小樓裡。王廠長推門進去，走廊裡一股子紙張和鉛筆屑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幾個房間的門半敞著，能看見裡頭有人在伏案畫圖。
王廠長徑直走到走廊盡頭一間辦公室門口，朝裡頭喊了一聲：“老周、老李，過來一下，有任務。”
兩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很快從隔壁房間裡走了出來。兩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工裝，袖口上還沾著鉛筆灰。王廠長側身讓了讓，指著兩人對方雲海介紹道：“方主任，這是周工和李工，都是六級工程師，我們廠技術上的頂樑柱。”
方雲海朝兩人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客套，把公文包擱在桌上，拉開拉鍊，從裡頭抽出那捲用牛皮紙裹著的圖紙，展開來鋪在桌面上，對著兩人說了一句：“周工、李工，你們給看看這個。我想讓你們照著這張圖，先做一個樣品出來。”
兩位工程師立刻湊了上來，一左一右站在圖紙旁邊，彎下腰仔細端詳。
周工先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鉛筆，把圖紙的邊角壓住，目光從鍋體的結構圖掃到鍋蓋的扣合處，又從密封圈的截面圖移到限壓閥的剖面圖，看得不緊不慢，偶爾在圖紙上某個位置點一下，跟旁邊的李工交換一個眼神。李工則更關注工藝上的細節，手指順著材料標註那一欄往下劃拉，嘴裡無聲地念著什麼。
王廠長本來站在旁邊，這會兒也忍不住湊上來瞄了一眼。他雖然不是技術出身，可在這廠裡幹了十幾年，圖紙還是看得懂的。目光在那張工工整整的圖紙上掃了一圈，心裡頭那點方才被“一口鍋”三個字勾起來的疑慮，這會兒總算落了下去。
這圖紙畫得規規矩矩，尺寸、公差、材料、技術要求，一樣一樣標得清清楚楚，一看就是正經行家出的圖，起碼不是方雲海一拍腦門瞎胡鬧。
兩位工程師看了大約五六分鐘，周工先直起腰來，跟李工對視了一眼，然後轉過頭來，對著方雲海和王廠長開了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琢磨之後的篤定：“方主任，王廠長，這活兒我們廠能做。結構不復雜，材料也都是常規的，沖壓、焊接、機加工，廠裡現有的裝置都能對付。不過有一件事得先說在前頭。”
他伸手在圖紙上點了點限壓閥那個位置：“這東西要是使用不當，壓力上去了排不出來，是會炸的。鍋體壁厚雖然標了，可要是加工的時候焊接有瑕疵，或者密封圈老化失效，都有可能出問題。真出了事，跟個手榴彈差不多。”
李工也在旁邊點了點頭，補了一句：“老周說得對。”
方雲海聽完，點了點頭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早有準備的坦然：“這個問題我也想到了。等實物造出來之後，還得拜託你們第一機械廠給出個使用手冊。怎麼寫、注意什麼、哪些操作不能幹，你們比誰都清楚，寫出來讓用的人一看就明白。”
兩位工程師聞言對視了一眼，隨即同時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辛苦二位了。先做一個樣品出來，不用多，一個就行，做出來之後咱們試一下，看看效果。”
周工跟李工商量了兩句，兩人便一前一後出了技術處的門，朝車間的方向走去，方雲海見狀也跟了上去。
一旁的王廠長見到這一幕，腳步卻頓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方雲海和周工並肩走在前面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落在後頭的李工，腦子飛快地轉了一圈。
方雲海一個科委的副主任，親自跑到第一機械廠來，就為了一口鍋？這事兒怎麼想怎麼不對勁。章部長在電話裡也沒說清楚，只說方雲海要廠裡配合做個東西，具體是什麼，章部長自己也沒說明白。
如今到了廠裡，圖紙一掏出來，周工和李工都說能做，可這東西到底是幹什麼用的，兩位工程師沒說，方雲海也沒細講。
王廠長心裡頭那根弦又繃了起來。他快步走了兩步，趕上落在後面的李工，壓著嗓子問了一句：“老李，方主任方才那張圖紙，到底是個什麼東西？你跟我透個底。”
李工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圖紙，聞言抬起頭來，答道：“一口壓力鍋。就是那種密封起來加壓的鍋，國外有，咱們國內還沒怎麼見過。至於做出來是幹什麼用的，方主任沒說，我也沒好多問。”
王廠長點了點頭，腳步放慢了些，落在最後面，腦子裡轉得飛快。壓力鍋，鍋，做飯用的。方雲海一個科委副主任，管著全國國防科研的攤子，跑這麼遠的路，專門來找第一機械廠做一口做飯的鍋？這事兒說出去誰信？可方雲海偏偏就來了，圖紙也畫得工工整整的，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他越想越覺得這裡頭有文章。方雲海是什麼人？管著全國多少研究所、多少基地，平日裡忙得腳不沾地。他親自跑一趟第一機械廠，這事兒本身就說明問題。不管這口鍋表面上看著多不起眼，背後肯定有更大的用處，要不然方雲海能親自來？
王廠長想到這裡，腳步頓了一下，轉身快步回了技術處。他推門進去，走到辦公桌旁邊，拿起電話機，搖了兩下接通總機，報了一機部章副部長辦公室的號碼。
等了幾秒鐘，電話那頭被接起來，王廠長對著聽筒開了口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急切：“章部，是我。方主任已經到了，圖紙也給周工他們看過了，廠裡能做，樣品這就開始弄。不過有件事我得跟您說一聲，方主任要做的這東西，是一口壓力鍋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。章副部長的嗓門響了起來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明顯的意外和幾分沒解開的困惑：“壓力鍋？你確定？”
王廠長把方才李工告訴他的話原樣複述了一遍，又補了一句自己的判斷：“章部長，這東西表面上看是一口鍋，可我覺得肯定有大用。要不然方主任能親自跑這一趟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章副部長像是在那頭琢磨什麼，過了一會兒才開了口，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，也帶上了幾分利索的決斷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我現在過去一趟，你在廠裡等著，別讓方主任走了。”
王廠長應了一聲“好嘞”，把聽筒放回去，轉身出了技術處，快步朝車間的方向追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