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墟的黑色潮汐在舷窗外翻湧不息。
那支艦隊從黑暗裡浮出來的時候，艦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一艘。兩艘。十七艘。破舊的寶船，龍骨上爬滿了歸墟獨有的幽藍鏽跡，帆早爛光了，只剩下光禿禿的桅杆，像一排死而不倒的骨頭。
但它們在動。沒有帆，沒有槳，沒有推進器的火焰，它們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從潮汐深處駛出來，排成六百年前大明水師最標準的雁翎陣。
船頭站著的那些身影，一個接一個摘下了銀色面具。
面具底下不是骷髏。是一張張正常的人臉。只是太白了，白得像六百年沒見過太陽。
最前面那艘寶船船頭，站著一個穿千戶甲的老人。他的鬍子結成了冰碴，眉毛上掛著霜，但脊樑挺得筆直，像一杆插在船頭的鐵槍。
他抬起右手。身後十六艘寶船上，所有戴面具的身影同時抬手。
不是軍禮。是拱手。大明的拱手禮，雙手抱拳，齊眉，躬身。
“大明第七十二航隊前哨第三分艦隊千戶——陳祖義。”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從鏽了的鐵管裡擠出來的，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“率所部六百三十七人，恭迎正使歸航。”
艦橋裡安靜了足足十秒鐘。王冰的刀還舉在半空，忘了放下來。沈驚鴻張著嘴，嘴裡能塞進一顆龍息椒。王猛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從陳小川背後探出來，壓著嗓子問，隊長，他們是人是鬼。陳小川沒回答，他攥槍的手指節發白。
林淵站在艦首，看著那個叫陳祖義的老人。他在第七十二航隊的陣亡名錄上見過這個名字——陳祖義，廣東潮州人，永樂七年入伍，陣亡時年四十七歲。
“你們沒死。”林淵說。
“死了。”陳祖義咧嘴一笑，露出一排凍裂的牙，“六百年前就死了。只是沒死透。正使當年走之前，點了我們六百三十七人的魂燈。魂燈封在歸墟青銅巨門的夾層裡，門不碎，燈不滅。正使說，總有一天會有人來接我們。我們就在這等。”
他的語氣很平靜，像在說今天潮水漲了幾尺。但他身後那六百三十七張慘白的臉上，每一雙眼睛裡都燒著一團火。那火燒了六百年。沒滅。
“門碎了。”林淵說，“守關靈認我為主。”
“知道。”陳祖義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魂燈燒了六百年，今天早上忽然從慘綠色變回了正紅色。六百年，第一次變色。我就知道，正使說的那個人來了。”
王冰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她的聲音在抖，這位在百萬異族面前都面不改色的女指揮官，此刻的聲音在抖。“你們——六百年——怎麼活下來的？”
“活？”陳祖義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兵，笑了，“不是活。是熬。歸墟沒有時間，沒有風，沒有太陽。只有潮汐聲。有人熬瘋了。六百三十七個兄弟，瘋了四百二十一個。瘋了的會跳進歸墟海，化成潮汐的一部分。剩下的兩百一十六個，靠著正使留的一道執念撐著。”
“什麼執念？”
陳祖義轉過來，看著林淵，一字一頓。“正使說，咱們這一走，後人就不用走了。可後人的後人的後人，總有躲不過去的時候。咱們得給他們留個門。”
林淵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。
他收起定海神針，雙手抱拳，齊眉，躬身。對著陳祖義，對著那十七艘破舊的寶船，對著那兩百一十六個熬了六百年的老兵，拱手行禮。
“晚輩林淵，大明守望第七十二神武遠征軍統帥。代後世八十億子孫，謝諸位六百年前未死之恩。”
陳祖義臉上的笑僵住了。他身後那兩百一十六個老兵，一個一個，全僵住了。然後陳祖義這個凍了六百年的鐵打漢子，膝蓋一軟，跪在了船頭。兩百一十六個老兵，齊齊跪下。
“正使當年走的時候說，後人會記得我們。”陳祖義低著頭，聲音悶悶的，“我以為他是哄我們安心上路。”
“不是哄。”林淵直起身，“陣亡名錄上，你們的名字在第一頁。歸墟航隊陣亡將士，一千九百零三人。陳祖義，排第十七。廣東潮州人，善使雙刀，外號‘海鷂子’。”
陳祖義的肩膀劇烈地抖了起來。那雙刀的名號，他自己都快忘了。六百年，太久了。久到他只記得自己叫陳祖義，記得自己是正使的兵，其他的，早被歸墟的潮汐聲磨沒了。
“你剛才說，還剩兩百一十六個兄弟。”林淵的聲音很低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那四百二十一個化成潮汐的——還記得名字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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