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船的艙門，一扇接一扇地打開了。
寶船艙門開啟的那一刻，沈驚鴻的眼睛直了。不是亮，是直。她整個人撲到舷窗上，鼻子壓得扁扁的，十根手指在玻璃上抓出了白色的印子。
“那是什麼——”她的聲音劈了叉，“那個！那個！那個圓筒！”
陳祖義站在船頭，咧嘴一笑，露出那排凍裂的牙。“大明火器營，洪武三十八年定裝——九龍破甲炮。一筒九發，一發穿三層神性護盾。”
“洪武三十八年？那不就是永樂三年？你們怎麼造出來的？”沈驚鴻的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“正使說，神佛的殼太硬，尋常炮子打不穿。工部的匠人就把火藥方子改了七十七次，最後往火藥裡摻了龍血石粉末。一顆彈頭打出去，能在神性護盾上燒出個窟窿。”陳祖義拍了拍身邊那尊鏽跡斑斑的銅炮，像在拍一個老夥計的肩膀，“我們當年在歸墟外圍試過炮，一炮轟碎了一頭百丈高的海妖。”
王冰的眼睛亮了。她是全軍戰術指揮官，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百族的神性護盾一直是守望軍最頭疼的東西，每次破盾都得靠趙潛的絕對破防拿命去換。要是這批火器能量產——她從趙潛手裡接過話頭，聲音有些發顫，“老爺子，這批火器還有多少？”
“這一船裝的是火器營的全部家當。九龍炮十二尊，穿神弩三百架，龍血彈頭一萬兩千枚。本來更多，四百年前歸墟潮汐反噬，沖走了三艘船。”陳祖義的聲音低了一瞬，像是想起了什麼不該想起的事，然後他一揮手，恢復了剛才的粗嗓門，“夠不夠你們用？”
夠不夠。王冰在心裡把這個數字乘以守望軍目前的火力缺口，得出的結論讓她差點笑出聲——夠把百族前哨站犁三遍還有富餘。
“夠。夠了。”王冰的聲音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，“老前輩，這批裝備我全要了。怎麼交接？”
“交接個屁。”陳祖義一揮手，“正使留的規矩——後來人到了，東西全交。不用交接，直接卸貨。”
沈驚鴻已經衝出了艦橋，衝上了甲板，衝到了陳祖義面前。她頭髮亂得像雞窩，眼眶紅紅的，盯著那尊九龍破甲炮的眼神像餓狼盯著肉。“老爺子，這炮的火藥方子還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陳祖義從懷裡掏出一卷用鮫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，遞過去，“工部匠人王鐵柱親筆寫的。他說，方子傳下去，誰都能造。別讓後人再拿命填神佛的殼。”
沈驚鴻接過那捲鮫綃，開啟。六百年過去了，墨跡已經有些模糊了，但那一行行端端正正的小字還在。她看著看著，眼淚就掉下來了。她哭沒有任何聲音，就是眼淚一顆一顆砸在鮫綃上，砸得墨跡洇開了一小片。
“這個王鐵柱——”沈驚鴻的聲音啞了，“他把火藥方子寫到第七十七版的時候，是不是已經知道來不及了？”
陳祖義沒有說話。他旁邊一個老兵低下頭，用殘缺的手指抹了抹眼角。那個叫王鐵柱的匠人，是四百二十一個跳進歸墟海的人之一。跳之前他把這卷鮫綃塞給陳祖義，說，千戶，這方子比我的命金貴。
沈曼雪站在艦橋外側的瞭望臺上，沒有下去。她是搞情報的，最見不得的就是自己人的犧牲。可此刻她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，只是把那份陣亡名錄調出來，手動在“王鐵柱”這個名字後面加了一行備註：“以匠人之軀，為後人留門。”
前線。陳小川領著第一聯合軍團的戰士正在搬貨。十二尊九龍破甲炮，每一尊都有三丈長，炮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。王猛扛著一尊炮管從甲板上走過，忽然停下了腳步。他看見炮管尾部刻著一行小字。
“此炮鑄於永樂三年七月初九，鑄炮匠人周老四。家有老母一人，妻一人，子三人。若此炮落入後人手中，望善待之。若落入敵手，請毀之。勿讓異族以此炮殺我同族。”
王猛不識字。但他旁邊一個新兵唸了出來。唸完之後，整個甲板上搬貨的戰士都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陳小川脫下頭盔，對著那尊炮，鞠了一躬。一百多名戰士，齊齊脫下頭盔，對著那十二尊六百年前的火炮鞠了一躬。
王猛把炮管扛得更穩了一些，小聲說了一句他這輩子最正經的話。“周老四，你的炮我扛著。我拿我的命擔保，它只打異族。”
天城艦橋裡，王冰把刀插回了鞘裡。她轉過身，看著深藍的全息星圖。星圖上，歸墟航道前方五十萬公里的位置，一顆被黑紅色迷霧包裹的星球正在緩緩旋轉。
“深藍，百族前哨站的分析結果出來了嗎？”
已分析完成。目標為七族聯合前哨站，駐紮總兵力約十一萬。七族分別為雷羽族、海妖族、鱗甲族、鋼脊族、噬魂族、毒沼族、影魔族。前哨站依託一顆廢棄行星建立，外層有三層神性護盾，內部有一座母巢傳送門。
“十一萬對五十萬。”王冰皺起了眉，“兵力對比是五比一——但我們的戰士大部分是新兵，納法不到一個月。”
“新兵打老兵，五比一本來不夠。”陳祖義不知什麼時候走進了艦橋，他的腳步聲很輕，輕得像潮汐漫過沙灘，“但正使留了一條路。”
“什麼路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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