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間的門被推開。
程衛東站在門口。
端著泡麵的、倚在臺面上的、正在接水的,七八個人手裡的動作幾乎同時頓了一下。
程衛東視線掃過來的時候,小陳下意識低頭盯著自己的泡麵碗。他左眼角有塊紅印,前兩天趴鍵盤上睡覺壓的。旁邊A組那個女建模師嘴唇乾裂起皮,右手食指關節貼著兩層創可貼，這是數位筆握太久磨的。C組那個特效師端著杯子,杯子裡是今天第五杯美式,旁邊檯面上還摞著三罐喝空的功能飲料。
程衛東目光在那三罐空瓶上停了兩秒,然後看向小陳工位的方向。茶水間門口能看到外面辦公區的一角,小陳的桌上碼著一座小型金字塔，六罐紅牛,四罐東鵬,兩瓶濃縮咖啡液,還有一包拆開的速溶咖啡條。
B組趙磊的工位在更裡面,他桌上的功能飲料和咖啡數量是小陳的兩倍,因為渲染序列更長,熬的夜更多。
程衛東收回視線。
“下午一點半,全員到大會議室開會。”他的語氣很平,但每個字落地都很實,“所有人。”
他轉身走了,義肢踩地板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拍。
小陳把泡麵碗放桌上,跟原畫師對視。
“完了。”原畫師說。
下午一點半,大會議室擠進去兩百六十多人。摺疊椅不夠,後排有人站著,有人靠牆。
程衛東站在投影幕前面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沒有PPT,也沒有白板。
“我來之前看了你們的考勤記錄。”他的聲音不大,但會議室裡空調聲都壓不住,因為所有人都沒說話,“B組最長的一個人連續在崗三十八個小時。A組有七個人上個月沒休過一天完整的假。C組組長徐鋒,過去兩週日均睡眠不到四小時。”
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。
“剛才我在你們工位上轉了一圈。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桌面上都有功能飲料或濃縮咖啡,有些人桌底下還塞著睡袋。”
底下有人把視線移開了。
“我不管你們做的東西有多重要,也不管渲染佇列排到第幾十次。”程衛東語速跟他走路的節奏一樣,一下一下的,每一下都踩得很實,“你們現在這狀態,在部隊叫什麼,知道嗎?”
沒人回答。
“非戰鬥減員。”
會議室裡有幾個人脊背微微繃直了。
“沒有敵人打你們,沒有人逼你們上戰場,但你們自己把自己熬到了戰損標準。你們覺得這叫敬業?叫拼命?”程衛東目光掃過前排,“在我看來,這叫對自己不負責任。”
統籌坐在第一排正中間,手裡攥著支筆,筆帽被擰掉又擰回去,反覆了三次。
“我接到的命令很簡單。”程衛東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A4紙,展開,上面是林潔簽字蓋章的督導令,“從今天開始,IP視覺與孵化中心全員強制休假四天。”
會議室裡的空氣好像突然凝固了。
有人眨了下眼,有人張嘴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,還有人扭頭看向旁邊的同事,像在確認自己聽到的是不是真的。
三秒鐘後,整個會議室炸開了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