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建華到晴川報到，今天正好滿一個禮拜。
這七天裡，這位新挖來的工程老將沒忙著燒什麼新官上任的三把火，就悶頭幹了三件事。
他先把孟東案頭那三大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施工臺賬，從頭到尾啃了兩遍。
接著又扣上安全帽，跟在孟東屁股後面跑了三天工地。
到了晚上回員工宿舍，就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畫他自己的進度追蹤表。
把那三本臺賬合上的那天，宋建華由衷地衝孟東豎了下大拇指：“老孟，你這本賬記得真夠硬的。”
孟東正擰著他那個掉漆的保溫杯蓋子，聞言也沒整那些商業互吹的客套詞：“那是，咱們這兒每道工序底下都按著手印簽了字，真要是哪塊磚出了毛病，順著本子半小時就能揪出人來。”
宋建華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他在工地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，什麼花架子沒見過？
以前待過的那些大型專案，臺賬表面看著也挺漂亮，可扒開裡子一看，十本里頭有八本是事後找人補籤的，剩下兩本乾脆就是資料員蹲在辦公室裡瞎編的。
但孟東這三本不一樣。
從鋼筋水泥進場、質檢員驗收、庫房出庫，一直到最後落到哪個工段施工，每一環的人名和日期都扣得死死的，半點水分都擠不出來。
後面巡工地的這三天，宋建華更是把嘴閉得嚴嚴實實。
他全程就揹著手跟在孟東旁邊溜達，只帶眼睛不帶嘴。
看底下的工人怎麼交接倒班，看鋼筋木料堆放的位置順不順手，看各個工段之間咬合得緊不緊，順便聽孟東扯著大嗓門跟分包隊的工頭掰扯進度。
直到第三天傍晚，兩人踩著滿腳泥點子從機械迷城A區工地往回走，孟東才率先開了腔：“宋工，跟著轉悠三天了，心裡憋著什麼招呢，痛快說說？”
宋建華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：“別的沒啥挑的，就是咱們的進度追蹤，其實還能再往前邁半步。”
“怎麼個邁法？”孟東來了精神。
“你現在的臺賬，是拿施工工序當主軸。”宋建華伸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，“上面記的是這道活幹沒幹完、誰幹的、驗收籤沒簽字，這套管人管活的邏輯已經非常成熟了。”
“不過我以前帶大專案的時候，習慣在工序軸旁邊，再並行綁上一條物料軸。”
他看了一眼孟東手裡的圖紙筒，繼續解釋：“簡單說，就是把每一批進場的建材，從卸貨入庫到每天消耗多少、當前流轉到哪個工段、照這速度還能撐幾天、下一車料什麼時候必須進場，全部提前拉成一張時間表。”
“把這兩張表疊一塊兒看，咱們既能盯死每天的活幹沒幹完，還能提前預判哪個工段的料快見底了，防止工人們幹得正熱乎，結果因為等米下鍋在工地上乾瞪眼。”
孟東腳步慢了下來，手裡的保溫杯蓋子擰開又合上，來回轉了兩圈。
幹工程的最怕什麼？最怕窩工。
幾十號工人齊刷刷杵在那兒，水泥鋼筋沒接上，一天光人工費就得白白燒掉好幾萬。
“你說的這個表格，能搞個樣板出來給我瞅瞅嗎？”孟東問。
“框架我已經搭好一半了。”宋建華拍了拍腋下夾著的筆記本，“你那三本臺賬裡的進出料資料，這兩天晚上我都熬夜摘乾淨了，就差去庫房盤一遍現有的家底，把數字填進去就能跑起來。”
孟東偏過頭，上上下下打量了旁邊這人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