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31日，早上八點十二分。
南門東側那排新連廊的紅布昨夜揭了。黑底匾，燙金三個字：霓裳閣。
許寧站在閘機外的隊伍裡，揹著一隻鼓囊囊的雙肩包，裡頭裝著她自己的馬面裙、一個發包、一盒簪子，還有一管髮膠。
“二十塊錢能租到啥好東西？”她跟室友小葵算過，“多半是影樓淘汰下來的塑膠薄紗，指甲蓋勾一下能拉出二里地。我待會兒就去嫖件大氅晚上湖邊擋風，裡頭還得穿我自己的裙子保命。”
小葵穿著件薄羽絨服，手揣在兜裡點頭，眼睛盯著隊伍最前頭。
最前頭是個穿衝鋒衣的男生，屁股底下坐著個摺疊小馬紮，見誰回頭看他，就豎起一根手指頭：“全村第一名啊，七點半就來蹲坑了！”
“哥們兒，閘機九點才開放呢。”他後面的人說。
“那必須知道啊。”男生打了個哈欠，把手機天氣頁面亮給後頭的人看，“昨晚論壇一堆人咒我凍成望夫石。瞅瞅，十二度！冰個屁的雕，太陽一曬我擱這兒差點睡著了。”
八點二十五，南門門頭上“咔嗒”響了一聲。
隊伍裡一排腦袋齊齊往上抬。
六十米長的門廊頂上，那組金屬齒輪照舊慢悠悠地咬合著轉。
簷口正中，左右各探出一顆大腦袋，圓臉，紅臉蛋，眉毛描得又黑又粗。左邊那個梳著沖天辮，扎一圈紅頭繩；右邊那個頂著兩個丫髻，各簪一朵絨花。
兩顆腦袋底下各伸出一雙白胖的手，扒在簷口沿上。左邊那個攥著一條大紅鯉魚的尾巴，魚頭耷拉在簷外；右邊那個捏著一串糖葫蘆，比它半張臉還長。
身子全藏在門廊頂後頭，看著就是年畫裡那對胖娃娃趴在牆頭，偷看底下排隊的人。
剛才那一聲，是左邊那個眨了一下眼。
隔了兩秒，右邊那個也眨了。兩顆腦袋一齊往隊伍這邊轉了小半圈，停住。
“媽媽！那個大胖娃娃衝我眨眼了！”前頭一個小女孩扯著她媽的袖子，另一隻手直往上戳。
“玻璃鋼殼子套電機，小場面。”她爸嘴上裝得挺淡定，手機已經誠實地舉過了頭頂，“閨女別晃我胳膊，再眨一下爸就抓拍到了！”
衝鋒衣男生從馬紮上站起來，仰著脖子看了半天：“奇了怪了，我擱這兒蹲了快一個鐘頭，頭頂趴著倆顯眼包愣是沒發現？合著人家從七點半就趴房簷上看我耍猴呢。”
門外那塊十二米大屏也換了片子。一對胖娃娃抱著鯉魚，從螢幕這頭游到那頭，游到邊上一抬頭，衝門頭上那兩個真身揮了揮手。
大門左右兩邊，原本立著的兩件裝飾都撤了，換上了一對醒獅。左邊那隻紅底金鬃，右邊那隻金底綠鬃，各有兩人多高，獅身拿綵綢一層一層扎出鱗片，額頭正中頂一面小圓鏡，眼皮上鑲一圈白絨毛，獅頭底下各墜一隻大紅繡球。
每隔幾分鐘，兩隻獅子就把腦袋往下一沉，嘴張開，停在離地兩米來高的地方，眼皮眨兩下，再慢慢抬回去。
獅子底下拿鐵馬圍出一塊方地，地上貼著兩個紅腳印，旁邊立塊木牌：醒獅採青，拍照請排隊。一個穿青布短打的工作人員手裡攥著一沓紅包樣式的卡片，排到的人領一張，舉過頭頂。
第一個站上腳印的是個穿紅羽絨服的阿姨。獅頭沉下來，大嘴正好罩在她頭頂上，她舉著紅包卡片，笑得眼睛都沒了。她家老頭蹲在鐵馬外頭，一口氣連拍了十幾張。
“好傢伙，大爺這死亡仰拍，阿姨腦袋直接讓獅子給炫嘴裡了。”
“會不會說話，人家那叫採青納福，討個鴻運當頭！”
“管它採啥，看著怪喜慶的，走走走，咱也去給獅子塞個牙縫。”
衝鋒衣男生把馬紮往地上一按，回頭衝後面那人一抱拳：“哥們兒，這全村第一的王座借你鎮守五分鐘，我去讓獅子開個光就回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