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頭那人低頭瞅了一眼巴掌大的塑膠馬紮，心說這破位置誰稀罕搶啊，嘴上還是痛快應了：“趕緊的啊，超時我可按分鐘收座位保管費了！”
男生已經跑遠了。拍照的隊伍從鐵馬口一路拐出去，不一會兒就排出二十來號人，有抱著孩子的，有舉自拍杆的，還有一對小情侶商量好一人站一隻獅子底下，拍完拼成一張。發紅包卡的工作人員看著烏泱泱湧過來的隊伍，默默摸了摸腰後的備用袋，尋思照這架勢，撐不到十點就得呼叫庫房補貨。
隊伍裡一個大爺揹著手看了一會兒：“額頭頂鏡，白毛鑲眼，是正經佛山醒獅的老講究。這扎工地道，連眼皮上的絨毛都是順著的。”
“哎哎哎，你們快看頂上那排大齒輪！”有人指著門廊頂。
每個齒輪的軸心都貼了一塊圓形紅底，上頭一個金色的“福”。齒輪一轉，福字跟著轉，轉到下半圈，整個倒了過來。
“嚯，這福字咋還帶翻跟頭的？轉成倒的了！”
“格局開啟兄弟，轉下去叫‘福到了’，轉上來叫‘福氣昇天’，正反都不虧。”旁邊的人樂了，“按這轉速，咱在底下站十分鐘，高低得被甩一臉潑天的富貴。”
“神特麼全自動賽博拜年，今年電子木魚見了都得磕一個。”
小葵仰頭看完獅子，又瞅了瞅許寧背上那隻包：“寧姐，人家連大鐵門都爆改得這麼下血本，裡頭那二十塊的漢服沒準真能處呢？”
許寧心裡已經鬆了半截，嘴上還在死撐：“大門口那是面子工程，獅子又不能扒下來給我披著。”她把包帶往上提了提，“少給我畫餅，衣服得親手摸過料子才算數。”
九點，閘機亮了綠燈。
閘機後頭那條門廊，張拉膜頂底下吊了兩排八角宮燈，紅木框，絹面上描著福字和纏枝蓮，燈底墜著長長的紅穗子。兩側牆上原本一格一格的燈箱，今天全貼滿了大紅剪紙窗花，喜鵲登梅、連年有餘、老鼠嫁女，一格一個樣。門廊出口兩邊掛著一副對聯，金字寫在灑金紅紙上：
上聯：鐵獸巡街迎歲首
下聯：花燈照水送年關
橫批四個字：晴川納福。
許寧抬頭唸了一遍，腳下沒停，跟著人流往東拐。
進閘往東一拐，霓裳閣的門大敞著。屋裡按男、女、男童、女童分了四片，衣架一排挨一排，尺碼牌吊在杆頭。
最裡面一溜十六面鏡子，鏡前各坐一位系藏青圍裙的大姐，手邊的托盤裡碼著一字夾、髮網和步搖，排得像手術器械。
門口兩盞走馬燈已經轉起來了，燈罩裡剪紙的小人騎著馬，一圈一圈地跑。屋裡四片之間拿絹面屏風隔開，屏上是工筆的牡丹錦雞。
房樑上垂下一串串樟木香囊，滿屋子一股樟木味，混著新布料的漿味。十六面鏡子都鑲著海棠形的紅漆框，框邊各插一張小卡，畫著三種盤發樣式。
許寧直奔女裝區，從杆上取下一件明制立領織金長襖。
手往下一墜。
她換了隻手，又掂了一下。外層織金緞壓著暗紋，翻開裡子，是一層密實的短絨。馬面裙的褶是定型壓過的，一道一道硬挺挺地立著，裙腰內側也襯了絨。再往腰後摸，一個巴掌大的布兜，縫得端端正正。
“好傢伙，這得有三斤沉吧？穿身上直接負重拉練啊。”小葵湊過來。
許寧沒吭聲，把自己那隻雙肩包從背上卸下來，拉鍊往上拉到頭，又按了按。
她那條馬面裙，六百塊買的，單層。
排隊時那句“二十塊能租到什麼”，這會兒想起來有點燙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