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非宗教化而何？”
“若以孔子為教主，以六經為經文，以讀書人為僧侶，以科舉為香火，則儒術與佛道何異？佛道之弊，人皆見之。儒術之弊，人皆諱之。見者易避，諱者難防。”
他寫到這裡，停了一下。
油燈的火苗晃了晃，他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了晃。
他知道這個帖子發出去，會有什麼後果。論壇上那些人，讀書人，會怎麼罵他。他不在乎。他被罵了一輩子。他寫過《焚書》，名字的意思就是：這本書寫出來，早晚要被人燒掉。他早就準備好了。
他把帖子發了出去。
系統提示：發帖成功，積分-10。
帖子發出去之後，先是安靜了幾息。然後回覆像潮水一樣湧進來。
“何其狂悖！”
“何物狂徒，敢議聖人！”
“劉娘子說的是番邦宗教，你拿聖人來比，是何居心？”
“孔子曰‘君子有三畏’，畏天命，畏大人，畏聖人之言。你連聖人之言都不畏了，虧你也算是個讀書人，你還是人嗎？”
“非聖無法，罪不容誅。”
更有人洋洋灑灑寫了長長的回覆：“何其謬也！孔子之道，如日月行天，萬古不易。六經者，聖人所以載道之器，非聖人以六經為私物也。足下以‘教主’比孔子，以‘經文’比六經，以‘僧侶’比讀書人，此乃以夷狄之法亂我中華之道！佛道二氏，棄人倫，滅綱常，故為異端。儒術者，人倫之至，綱常之極，何可同日語？足下以‘萬口一詞’譏尊孔者，然萬口一詞，正見大道之同然。若人人各執一說，天下豈有不亂者？”
帖子在論壇上掛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，就被群起而攻之。
回覆密密麻麻地疊了幾百條，每一條都在罵，偶爾摻雜有一兩條說“他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”的，立刻被更密集的罵聲淹沒了。
“狂悖之人”沒有再回復。
他的積分本來就不多，發完那條帖子之後就所剩無幾了。
汝寧府，麻城，芝佛院。
天幕下，一個坐在一間破舊書房裡的老人，把面前的紙筆推開了。
一個年近七十的老人坐在一間堆滿了書和稿紙的屋子裡，面前的天幕已經暗了，他就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，把剛才聽到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劉含章說的那些內容，他可是大半都聽懂了。
不是因為他學過“還原論”或者“神經訊號”，而是因為他在四十年前就想過類似的事。
他叫李贄。
在這個名字前面，別人習慣加上一些別的東西：異端，狂儒，妖人。
他自己不拒絕這些稱呼。他甚至在一篇文章裡寫過：“餘自幼倔強難化，不信學，不通道，不信仙釋，故見道人則惡，見僧則惡，見道學先生則尤惡。”
他知道這條帖子發出去會有什麼後果。
他在萬曆三十年被禮科給事中張問達彈劾，罪名是“皆狂悖乖謬，非聖無法”，“排擊孔子，別立褒貶，凡千古相傳之善惡，無不顛倒易位，尤為罪不容誅”。他知道“非聖無法”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，他也知道寫這種話的人會有什麼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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