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家的金絲眼鏡滑落。
鏡片結結實實砸在渾濁的泥水坑裡。濺起幾滴黃色的髒水，打在他的中山裝下襬。
周明浩沒去撿眼鏡。
他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，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咯咯聲。
就像一隻被人卡住喉管的鴨子。
視線前方。
那個穿著碎花棉襖的農村婦女，單手拎出了陷在泥裡的東方紅拖拉機。
一噸多重的鐵疙瘩。在她手裡跟個紙盒子一樣輕巧。
翠花嬸把拖拉機擱在硬土路上。拍了拍手上的泥巴。
轉身，從田埂上拎起兩隻大號白鐵皮桶。裡面裝滿了餿酸的豬食。
她哼著走調的二人轉。扭著粗壯的腰肢，一步步走遠了。
周明浩雙腿一軟。直接跌坐在泥水裡。
冷風吹過。他打了個響亮的哆嗦。腦子裡的科學體系碎了一地。
幾年後。
大頭電腦，電話線撥號上網。14.4K的數據機發出“滴——嘟——滋啦”的刺耳電流聲。
省城的一家昏暗網咖裡，瀰漫著嗆人的劣質煙味和泡麵味。
周明浩坐在靠牆的機位上。
對著發黃的純平顯示器。手指在鍵盤上重重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。
天涯論壇的閒聊版塊。
一篇名為《北方隱形首富與神仙村》的紀實長帖橫空出世。
帖子裡寫了十米高的藤蔓牆。
寫了能讓華爾街大鱷排隊端洗腳水的老土井。
寫了那個單手拔出拖拉機的碎花襖大媽。
帖子發出去不到兩小時。底下的跟帖直接刷了上萬條。當時的伺服器差點宕機。
沒人把這當真事看。全以為這是個腦洞大開的科幻小說。
但“顧爺”這個稱呼。連同那個不可言說的“0號”首富傳說，悄無聲息地成了早期網路文學最神秘的圖騰。
時代的齒輪在撥號上網的電流聲中狂轉。
網文初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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