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夜白當年藉著林七的眼睛看過它，以為是一座塔。現在他看清了，那不是塔，是一根釘子露在外面的那一頭。
釘子扎進去的地方，躺著一具身體。
它太大了。一半埋在碗底的岩石裡，露出來的那一半，像一道橫著的山脊。一隻手搭在碗沿上，雷震要是站在那隻手旁邊，還沒有一根指節高。
它身上沒有皮肉。皮肉早就爛沒了，可滿秘境的雷一層一層裹在骨頭上，不知道裹了多少年，裹成了一身藍白色的、半透明的“肉”，隔著那層雷，看得見裡面蒼白的骨頭。天之脊從它胸口正中釘進去，釘得死死的。肋骨之間，還嵌著一截一截斷掉的鎖鏈，鏽得發黑。
李夜白認得那種鎖鏈。黑沙城、死亡沙海，他都隔著林七的眼睛見過，暗金色，又粗又長，洞穿琵琶骨，把神骸釘在王座上。
可這一具，沒有王座。它躺在一隻露天的石碗裡，被一根骨塔釘在地上。
它還在呼吸。胸口隔很久才起伏一次，每起伏一次，滿谷的雷就同時亮起來，又同時暗下去。亮的那一瞬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釘在石壁上。
雷源晶就長在它的骨頭上，越靠近骨頭越密。搭在碗沿的那隻手，指縫裡結了厚厚一層，藍白色，像長了苔。
一個念頭慢慢冒了出來，冒得李夜白後背發涼。
兩年前，二十個人在上面搶了九十天源晶。那些源晶，就是它的力，順著這根釘子漏上去結出來的。那一回上面被抽乾了，釘子也就鬆了。那天夜裡，星圖上那顆光點亮起來，同一時刻，崑崙墟醒了。
不是崑崙墟醒了，是它醒了。
那一回，他的人也在上面搶過。
身邊，雷震的呼吸亂了。他往前邁了半步，腳剛落地，自己又收了回來，回頭看了李夜白一眼。
“離它十米，不許進。”李夜白說。
“是。”
碗沿那隻手上，早就爬滿了人。
世家的人一夜沒睡，佔著那隻手。十幾個人趴在指縫裡撬晶石，揹包鼓得快要撐破。楚焚一個人坐在小指的指尖上，腳底下堆著一小堆，叼著煙，誰都不看，也沒人敢靠近他。
李夜白看著那些踩在神骸身上的人。無刻宮那一回，林七離神骸的王座還有十二米，腿就邁不動了。這些人倒好，直接踩了上去。它還沒睜眼，他們就當它是死的。
學府一到，就紅了眼。
“北斗的，上！”
楚天闊第一個衝上了手背。林破軍回身就是一片重力領域砸下來，楚天闊渾身的雷炸開，硬頂著往前衝。幾十號人在一隻神的手背上打成一團，天賦的光一道接一道，晶石碎屑四處亂飛，像下了一場冰雹。
兩年前在崑崙墟就結下的樑子，今天在這隻手上接著打。林晚星站在碗沿上沒動，看著林破軍在手背上一拳一拳往外砸，抿著嘴。
燕破嶽看得眼睛都直了，回頭看李夜白，兩隻手已經在搓了。
“去。”李夜白說，“別傷人。”
燕破嶽咧嘴一笑，人已經衝了出去。五階巔峰在一群四階裡一路推過去，擋路的一碰就飛。白露、冷鋒跟在後面，專挑大的撬。劉千面站著沒動，閉著眼替他們聽：“左邊那個，要偷襲你後腰。”燕破嶽頭都沒回，反手一拳，左邊那人就躺下了。
雷震沒去。他站在十米外，咬著牙，一步都沒往前挪。顧寒清站在他身後半步，手按著劍。
可他身上的雷，在往前挪。
手背上那些雷源晶，一顆接一顆亮了。先是指縫裡的，再是撬下來滾在地上的，藍白色的光連成一片，嗡嗡作響。然後，它們從指縫裡掙出來，朝雷震飛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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