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狐口北狹道，車輪碾過夏日暴曬龜裂的土縫時，潘越派出去的斥候貼在草叢裡的耳朵便聽到了響動。
不是輕騎碎步。
那是未抹熟油的生鐵車軸，硬生生壓著千斤重糧，在深陷的車轍裡碾轉時發出的乾澀呻吟。
盛夏深夜，官道兩側的荒草長得足有一人高，悶熱潮溼的水汽裹著泥土腥味在草浪裡蒸騰。
潘越伏在茂密的草叢中，指尖慢慢撥開草莖。
兩點慘黃的火光自土坡轉角晃了出來，四十餘騎手挽皮韁的契丹前哨緩緩向北游弋，彎刀斜掛在馬鞍旁，戰馬被暑熱折騰得不斷噴吐響鼻，走得極慢、極小心。
火光再往後拉開三十步，糧車龐大的黑影終於破開夜霧。
一輛，兩輛，三輛……
整整十二輛大號雙轅套車，上面用厚草蓆死死扎著，鼓脹的麻袋把堅硬的硬木車幫向外撐得幾乎變形。
六頭大公牛、十四匹騾馬渾身被汗水浸得油亮，口鼻噴著粗重的濁氣，牛角低垂，在被白日烈陽烤乾的硬泥槽裡蹬出刺鼻的泥星。
車陣兩側，被麻繩串成一列的朔州精壯，肩骨上套著染血的拉車纖繩，正光著膀子、淌著滾燙的汗水，幫著牲口生生往前拖曳陷進泥槽的車輪。
一名老莊漢腳底打滑，膝頭重重砸在尖石上。
“啪！”
身後的契丹押糧兵反手一馬鞭狠狠抽在他滿是汗垢的後脊上，皮肉瞬間綻裂，血珠混著熱汗滾落下來。
“動！”遼兵喉嚨裡擠出一聲乾渴粗暴的喝罵。
老漢沒能爬起來，大口喘著粗氣，嗆出一股熱汗的酸味。
身旁兩個莊漢眼眶通紅，咬死牙關伸手架住老漢的雙臂，硬是將他往前硬拖出兩步，才沒讓後頭沉重的鐵包木輪碾碎他的腳踝。
潘越的手指緩緩壓在橫刀冰冷的鯊皮柄上。
夏風掠過草梢，身旁兩名伏地的輕騎什長悄無聲息地端平了三連發短臂弩，弦機已然張緊。
“營正，動不動？前車快進溝口了。”
“等。”
潘越盯著最後一輛尚未出彎的大車
契丹人狡黠得很。
前哨過去算不得數，必須等整條長蛇全都塞進狹道。
現在動手，打頭的固然能截下，可押陣的遼騎只需一刀剁斷車轅繩索，就能趕著牲口和大半夏糧倒退回柏林莊。
既然陳帥要打，那就連一顆麥粒都別想運回遼營。
終於，最後一輛滿載麥袋的重車轉過了土稜子。
車尾後頭，赫然跟著百餘名披著薄鐵網甲的精悍契丹遊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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