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更剛過，南門暗渠的水閘鐵柵被緩緩吊起。
絞盤上纏著三層吸透油泥的粗麻布，在沉悶的夜色中只發出極細微的齒牙咬合聲。
秦虎赤著上身，胸膛與臂膀塗滿冰涼滑膩的護城壕爛泥，只著一條緊扎腿彎的麻布短犢鼻褲。
他浸在齊胸深的汙濁死水裡，伏天的積水被酷暑漚了一整日，溫熱發黏，混雜著屍臭與爛草的酸腐，水面漂浮著一層白森森的油脂泡沫。
他身後，兩百名同樣抹滿黑泥的虎牙營死士悄無聲息地貼在閘洞兩側，口中全咬著寸許長的幹柳木片。
城外，夯木沉重的撞擊聲如同巨獸的心跳，一下接著一下。
“冬……冬……嗨嗬！”
遼軍仍在藉著火把連夜打樁。
每一下木槌落下，水閘洞裡的死水便跟著泛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。
最後四桶猛火油早已分裝在二十隻熟羊皮囊中，皮囊外用細麻繩勒緊，皮口用融化的蜂蠟徹底封死，由精選的虎牙士卒頂在頭頂。
秦虎咬著口中木片，衝身側兩名隊正壓低嗓子：
“水線三尺下摸樁。見橫木找榫眼，見立柱砸斜撐。油囊扎進木骨縫，哨響再點。”
“諾。”
秦虎雙臂一展，身子如一條黑魚般滑出水閘。
水下視線漆黑一片，護城壕底全是被踩爛的屍首、散落的鐵菱與斷折的長槍。
秦虎貼著城牆根部的石基逆水潛游，避開水面上倒映的火光。
兩分鐘後，他的頭頂猛地撞上了一片堅硬粗糲的沉木。
到了。
秦虎緩緩從水底探出雙眼，藉著上方通明的火把光暈，看清了眼前的龐然大物。
遼軍在護城壕中架起了一座實心的木石堤壩。
十餘根三人合抱粗的整段水曲柳作為底層地栿，橫貫兩丈深的水壕，粗木之間以一尺多長的大鐵鈀鋦死，縫隙裡填滿了混雜著碎石、黏土的死沉麻袋；
而在水線之上半尺處，更密密麻麻斜釘著數十根支撐立木，形成一座支撐萬斤重量的三角排架。
正是這座骨架，頂住了上方數以萬計的土石與推車重壓。
上方的土脊上，車輪碾壓的咯吱聲連綿不絕。
“快推！後隊把大木抬上來！”
遼軍督工的皮鞭聲在悶熱的夜空裡炸響，汗臭與熱塵順著木縫簌簌落下。
秦虎雙腳踩在水底爛泥裡，伸手扣住地栿核心處的十字結合卯榫。
那是三根主樑交匯的受力死眼，上面吃著一根粗逾碗口的大桑木鎖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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