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看見顧衍。
舉著硬紙板接站的人站在人群最外側，藍布工裝袖口沾著半圈機油印。
看見她望過來，那人趕緊把紙板舉得更高，擠著人流往這邊挪。
是科工委派來的幹事小王，說顧衍一早就被拽去開保密級的部署會，實在抽不開身，特意託他來接。
蘇雪抱著資料箱跟著他往站外走，青石板上的殘雪被踩得發滑，風裹著京城特有的沙塵味吹在臉上，比平順廠的風乾得多。
車開了四十多分鐘，拐進掛著國防科工委牌子的大院，路兩邊的白楊樹掉光了葉子，枝椏直愣愣戳著灰藍色的天。
會議室在三樓，門虛掩著，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坐了滿滿一屋子人，茶杯蓋碰著缸沿的聲響混著說話聲，聽見門響都齊刷刷看過來。
主位上坐著的老人頭髮白了大半，黑框眼鏡滑在鼻樑上，看見她進來先起身迎了兩步。
“路上累壞了吧，我是錢明遠，跟你父親當年一起在晉察冀修過槍炮。”
蘇雪把資料箱放在腳邊，剛要開口打招呼，側邊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嗤笑。
說話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中山裝熨得沒有半道摺痕，手裡轉著支英雄鋼筆，眼神掃過她打補丁的工作服，停在她沾著點煤灰的棉鞋上。
“這就是你們費了大勁從地方廠調來的骨幹？二十剛出頭的丫頭，機床操作杆摸熱了嗎，就敢往核心專案組裡湊。”
錢老拉過椅子讓蘇雪坐，語氣帶了點不贊同。
“梁銳，話不能這麼說。小蘇是嚴明的女兒，嚴明當年的技術水平你是知道的，她能領著平順廠的人完成427工程，說明實力不俗。”
被叫做梁銳的男人是長城計劃的副總工程師，早年留蘇學精密機械，在所裡是出了名的眼睛長在頭頂上。
他把鋼筆往桌上一磕，發出嗒的一聲響。
“嚴明是嚴明，蘇雪是蘇雪。山溝裡的小廠，裝置精度差著一個量級，能磨出不晃的鏡片就算拔尖。我不信她一個沒喝過多少墨水的丫頭，能有多大本事。”
他轉鋼筆的手頓了頓，掃過屋裡坐著的其他技術員。
“咱們這是搞國家核心工程，不是開慈善堂，什麼人都能往裡面塞。”
屋裡坐著的人沒人接話，眼神在蘇雪和梁銳之間來回飄。
誰都知道梁銳的脾氣，技術上認死理，除了當年的嚴明，誰的賬都不買。
錢老敲了敲桌面，聲音沉了點。
“你這話說得就過了。427工程的低溫瞄準鏡引數我看過，比咱們之前算的還精準半格，那不是靠運氣能蒙出來的。”
梁銳哼了一聲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說不定是嚴明生前留下的底稿，她一個小姑娘，撿了現成的功勞而已。”
他抬眼看向錢老，語氣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
“這樣吧錢老，空口說白話誰都會。不如讓她做個測試，能透過，我就承認她進專案組的資格，以後圖紙會審我半句話都不多說。要是通不過，哪兒來的回哪兒去，別佔著核心位置耽誤事。”
旁邊坐的戴眼鏡的年輕技術員忍不住張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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