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雪沒接他的話，伸手把圖紙拉到自己面前，指尖順著上面的線條慢慢劃。
從齒根的圓弧半徑，到公法線長度，再到每個齧合面的角度標註，連邊角上標的公差帶都沒漏。
指尖停在齒形角的標註上，她抬眼看了看梁銳。
“這裡標錯了。擺線壓力角應該是20度，你寫了21度，真按這個圖做，裝上去轉不過三圈就會卡齒。”
梁銳臉上的笑僵了瞬，立刻湊過去盯了兩秒，才發現是昨天畫圖熬到半夜，筆誤寫錯了數字。
他咳了一聲，把圖紙往她那邊又推了推。
“故意寫錯的，就是看看你能不能看出來，別說我欺負你不懂圖紙。趕緊去做，時間已經開始算了。”
蘇雪也不戳破，把圖紙摺好揣進工作服口袋。
“圖紙我看完了，車間在哪。”
梁銳挑了下眉，抬手指了指樓梯口的方向。
“下樓左轉最裡面那間，刀具量具都在工具櫃裡，沒人給你搭手，全靠你自己。我們在外面等你結果，時間到了做不出來，可別哭鼻子。”
蘇雪沒跟他拌嘴，拎著自己的帆布包轉身就往樓下走。
實驗車間比平順廠的車間亮堂得多，最新款的C620車床擦得發亮，導軌上沒有一點鏽跡，千分尺和量塊擺在恆溫木盒裡，連切削油都是澄清的。
她把袖口挽到胳膊肘，找了塊鉻錳鋼坯料夾在三爪卡盤上，拿扳手擰緊卡爪的時候晃了晃工件，確認夾牢了才按動主軸開關。
電機發出均勻的嗡鳴，卡盤帶著坯料轉起來。
她先拿中心鑽打定位孔，進刀的速度穩得很，鐵屑捲成均勻的螺旋條掉在接屑盤裡，沒有半分亂飛。
一開始門口聚了七八個來看熱鬧的技術員，都想看看這個從地方廠來的小姑娘怎麼接梁工出的難題，交頭接耳的聲音順著敞開的門飄進來。
“你看她拿扳手的姿勢，倒是像幹過活的，不是那種只會紙上談兵的書呆子。”
“幹過活有什麼用，0.005毫米的公差，手晃一下就超了。我上次磨這個齒，費了三塊料才勉強達標，花了快四個小時。”
有個技術員端著杯熱水想送進去，剛跨進車間門，就被蘇雪擺手攔住了。
她眼睛沒離開轉動的工件，只輕輕搖了搖頭，那人趕緊放輕腳步退了出去。
蘇雪換了成型砂輪磨齒形的時候，每次進刀只推半絲的量，眼睛盯著轉動的工件，耳朵聽著砂輪蹭過金屬的聲響，連額角滴下來的汗落在導軌上都沒顧得上擦。
老鄭頭當年教她幹活的時候說過，機床是有脾氣的，你跟它熟了，不用盯著量具量，聽聲音就知道進刀多了還是少了，手搭在進刀輪上，就能摸出工件晃不晃。
她在平順廠磨了三年瞄準鏡鏡片，冬天車間裡沒有暖氣，手凍得裂滿了口子，握著磨盤把手的時候，連0.001毫米的誤差都能摸出來，這點齒輪的精度，對她來說算不得什麼難題。
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，分針慢慢挪過一圈又半圈。
門口的議論聲慢慢小了下去，到最後連一點聲響都沒了。
梁銳一開始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，臉上還帶著點看好戲的笑，看著看著就直起了身子，手裡的煙燃到了手指頭都沒察覺。
錢老站在他旁邊，摸著下巴上的白鬍子，眼神里帶著點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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