甲板上架鍋了。
大壯從底艙扛了十口行軍大鐵鍋上來,一溜排在黑鯨號前甲板上,底下墊著耐火磚炭火燒的通紅。
蘇雪從恆溫水箱裡一筐一筐的往外撈帝王蟹,十斤重的紅毛大傢伙鉗子嘩啦嘩啦夾著,殼背上的刺扎手,她戴著焊工手套一隻只往鐵鍋裡碼。
林紅梅不知從哪翻出來半袋長白山紅參鬚子,抓了一把撒進每口鍋裡,參須在滾水裡翻著卷,鮮香味順著江風飄出去老遠。
十口鍋一齊開蒸,鍋蓋嘩啦啦的響,白汽衝上去在夜霧裡攪成了一團。
第一鍋揭蓋的時候,紅彤彤的帝王蟹殼子在火光底下亮的晃眼,蟹腿比成年男人小臂還粗,白花花的肉從殼縫裡鼓了出來,參須的鮮味兒裹著蟹肉的甜味,一股子熱騰騰的香氣撲了滿甲板。
大壯兩隻蒲扇手一手一條蟹腿,掰開了往嘴裡塞,嚼了兩口眼珠子瞪圓了。
“這蜘蛛腿咋這麼鮮!”
胖虎洗臉盆扣著腦袋蹲在鍋邊上掰蟹鉗子,蟹殼太硬掰不開,拿牙咬,咯嘣一聲差點崩了門牙,呲牙咧嘴的嚎了一句“誰有錘子”。
林紅梅大鐵算盤往蟹殼上一拍,咔嚓,殼子裂了個正好,白花花的蟹肉完完整整的露了出來。
她拿手指頭摳了一大塊塞嘴裡嚼了兩下,拿大蔥蘸了蘸蟹黃又啃了一口,滿嘴的鮮甜,樂的眉毛都飛了。
“這大蜘蛛腿兒,比嗑松子過癮多了!”
全隊人手兩條蟹腿,蹲在三千噸走私巨輪的甲板上就著江風大嚼,蟹殼堆了半甲板,參湯喝了三鍋。
金老歪叼著旱菸杆子蹲在角落啃蟹腿,滿嘴蟹黃糊了半邊鬍子,旱菸杆都沒地方擱,夾在耳朵上晃盪,嘴裡嘟囔了一句“活了七十年頭回吃這麼大的螃蟹”,說完又掰了一條。
卡爾波夫盤腿坐在大壯旁邊,捧著一碗參湯喝的呼嚕呼嚕響,鬍子上掛著蟹肉碎渣子,紅了的老臉在火光裡帶著笑,七天沒吃飽的肚子終於墊上了。
鐵頭蹲在鍋邊上不用人喂,兩隻大熊掌一巴掌一隻蟹,殼子在掌心裡咔嚓捏碎了往嘴裡倒,嚼都不嚼連殼帶肉一塊兒咽,涎水和蟹黃糊了半張熊臉。
熱鬧。
甲板另一頭不熱鬧。
小野寺被鐵絲綁在欄杆上,斷了三根肋骨,胸口每喘一下都跟刀割,臉色白的嚇人,額頭上的血幹了結了一層黑痂。
參湯的香味從風裡飄過來鑽進了他鼻子,肚子咕嚕嚕叫了兩聲,嘴角抽了一下,疼的齜了牙。
顧衍端著半碗參湯走了過來,蹲在他面前,金絲眼鏡映著炭火的光。
參湯的熱氣飄在小野寺鼻尖上,老參鬚子的藥味混著蟹肉的鮮香,他嚥了口唾沫,喉嚨發緊。
“想喝?”
顧衍把碗擱在他面前半尺遠的地方,參湯晃了一晃。
小野寺盯著那碗湯,嘴皮子動了兩下。
斷了三根肋骨不綁不接的話,骨茬子磨著肉,每喘一口氣都跟過鬼門關,老參湯能止痛活血,這一碗下去至少能扛到天亮。
“條件。”
他從牙縫裡擠出倆字,方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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