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婭一怔：“可我們明明都看見了。”
“看見不代表東西就在那個位置。”
林野讓她看那些晃動的樹影。沙地被曬得滾燙，貼近地面的空氣比上方更熱，溫度和密度不同的空氣層會改變光的折射。遠處景物或天空的光線從其間穿過，路徑發生彎曲，映入人眼時，便可能形成晃動、倒置甚至移位的虛像。
“所以它看著就在前面，我們走過去卻永遠到不了。”林野道，“有時人看見的水光，其實只是天空的蜃景。”
他望著那片殘林，腦子裡也冒出了個念頭：難道是快到海邊了？
這念頭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。海市蜃樓不是海邊才有，在炎熱的沙地、路面都能出現。即便蜃景源自遠方真實景物，它也可能被拉伸、扭曲，無法據此判斷真實距離，更不能認定看到的是什麼。
金婭問：“那前面到底有沒有樹？”
“不知道。它說明我們沒同時看花眼，卻不能替我們量路。”林野重新牽起了駱駝，“反正本來就是往這邊走，可以繼續。不能為了追它改方向。”
兩人隨後再看見什麼，都先觀察一陣，不再貿然加速。
直到傍晚，那片殘林又一次出現在前方。
金婭已經有些分不清：“這回也是假的？”
“先別急。”
林野沒有立刻趕過去。他盯著遠處看了一陣，發現這次的樹影不再上下晃動，枯枝的輪廓始終清楚，樹下的陰影也斜斜投在地上。他們往前走了百餘步，視野裡，最外緣的樹幹終於開始變高，彼此間的距離也逐漸拉開。
這回是實景。
林野想喊金婭，喉嚨裡卻只擠出一點沙啞的氣音。他索性抬手指了指前方，金婭看清以後，也扶穩鞍繩，催駱駝跟緊。
真正走到了近處，那片林子比先前所見更破敗。
外圍大多隻剩死樹，灰白色樹幹孤零零立著，樹皮成片剝落，折斷的枝條半埋在沙裡。風把樹根一側的土掏空，粗根露在外面，扭曲著扎進乾裂地面。越往裡走，才陸續出現幾株仍活著的粗樹，樹皮厚而裂，枝葉稀疏，灰綠色葉片小得幾乎遮不出一片陰涼。
這裡沒有成片青草，也看不見水，只剩一片被幹旱一點點啃剩的舊林，幾棵深根老樹還沒死透。
林間的沙土比外面硬些，腳下卻沒有半點溼意。林野撥開落葉，抓起一把土，指縫間漏下的全是乾粉。他剛升起的那點找水指望，很快又淡了下去。
林野顧不上感慨。他在一株粗樹旁停下，看見根部的土已經被風削低了，一截粗大的塊根露出小半邊。根皮粗糙，顏色深褐，形狀也與普通的長根不同。
他抽出青銅劍，剛要掘土，金婭便道：“昨天是誰說，不能拿劍尖往石頭裡撬？”
“記得，所以只破開表層。”
林野用劍身鬆開了硬殼，隨即換回石片和枯枝。他沒有妄圖把整段塊根都刨出來，只順著已經外露的塊根清開了周圍，挖出一處能下刀的位置。
金婭湊近看清了根皮，又看了看他削出的斷面，立即道：“這個能吃。以前商隊斷糧時，有人挖過這種根，我也見人吃過。可別拿別的樹根照著試。”
林野停下刀：“你確定是這一種？”
“粗皮，裡面發淺黃，切開以後還有黏液。我認得。”
有了金婭確認，他才削去了外層粗皮，切下一小塊放進嘴裡。塊根沒有水果的甜味，只有些青澀和土腥，纖維也很粗，可咀嚼幾下以後，裡面存著的汁水終於潤開了幹得發疼的口腔。
林野沒有大口吞食，只慢慢嚼著，把大部分汁水壓出來，再吐掉難以消化的粗渣。那點水分遠不能替代飲水，卻讓他的喉嚨舒服了不少，至少說話不再那麼費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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