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站長嗓門大得半個站點都能聽見,保溫杯攥在手裡晃來晃去,杯蓋都差點甩飛出去。
他瞪著陳志遠,臉上的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:“老陳,你是不是沒跟他說清楚?我給他漲單價,每單多兩毛,多跑多得,一個月下來多掙好幾百呢!你跟他說了沒有?”
陳志遠坐在塑膠凳上,把手機揣回兜裡,語氣平平的:“說了。他說不回來。”
“你怎麼說的?你把話帶到沒有?”胡站長往前邁了一步,兩百來斤的塊頭往陳志遠跟前一杵,影子把人都罩住了,“老陳,你跟沈飛雲以前關係不是挺好的嗎?你跟他好好說,讓他別犯軸。現在外頭什麼行情他不知道?工作多難找啊。他上回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,我扣他工資那是按規矩辦事,站點有站點的制度。他要是回來,以前的事我不翻舊賬,單價還給他漲,這條件夠可以了吧?”
陳志遠抬頭看了他一眼,沒急著接話。旁邊幾個歇著的騎手都豎著耳朵聽,那個新來的小朱蹲在牆角扒盒飯,筷子懸在飯盒上面,忘了往嘴裡送。站點裡安安靜靜的,就聽見胡站長那嗓門在鐵皮棚底下嗡嗡響。
“站長,”陳志遠把礦泉水瓶從腳邊撿起來,擰開喝了一口,才慢悠悠地開口,“我跟你說實話吧,沈飛雲他不可能回來的。他現在……混挺好的!”
“混挺好的?不可能!”胡站長愣了一下,然後臉漲得通紅:“他那個學歷,那個背景,能混出個什麼名堂?這會怕不是窩在哪個小公司裡打雜呢!一個月掙個四五千,撐死了!老陳,你別被他忽悠了。他那個人我知道,嘴上說得漂亮,實際上沒什麼本事。當初在咱們站,跑了那麼久也沒跑出個單王來,天天就那個中不溜秋的成績,能有什麼大出息?”
胡站長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有道理,把保溫杯往旁邊的塑膠桌上一墩,雙手叉腰,肚子往前一挺:“你說他混得挺好,那你倒是說說,他怎麼個好法?買房了?買車了?還是當上什麼大老闆了?”
陳志遠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那輛勞斯萊斯的事。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。跟胡站長說這個,他指定不信。
就算信了,他也能給你找出理由來——什麼“那車肯定是租的”、“肯定是給人開車的司機”、“現在租豪車撐面子的多了去了”。
陳志遠太瞭解這個人了,他在胡站長手底下幹了五年多,胡站長什麼脾氣他一清二楚。這人認準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你跟他說東,他非覺得你在騙他。你越說沈飛雲現在混得好,他越覺得你在替沈飛雲吹牛,回頭沒準還得懷疑你跟沈飛雲串通好了來糊弄他。
“站長,我這麼跟你說吧。”陳志遠把礦泉水瓶擰上,擱到腳邊,“他現在乾的那行,跟咱們這行八竿子打不著。具體做什麼我就不細說了,反正人家不缺錢。”
“不缺錢?”胡站長嗤笑了一聲,嘴角往下撇了撇,“老陳,你這話說的,誰不缺錢啊?我缺錢,你缺錢,咱們站裡哪個不缺錢?他沈飛雲要是真不缺錢,當初能來跑外賣?一跑就是五年多?你動動腦子想想,哪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會跑來幹這個?風裡來雨裡去,一天跑十幾個小時,夏天曬得脫皮,冬天凍得手裂口子。有錢人家的孩子吃這個苦?除非他腦子有毛病。”
陳志遠張了張嘴,發現竟然沒法反駁。胡站長這話也不是沒道理,擱幾個月前,他要是聽說沈飛雲家裡有錢,他也得覺得是扯淡。
可問題是,他今天親眼看見了那輛車。那車可不是什麼租來的——租的車掛的是租賃公司的牌照,沈飛雲那輛車掛的是本地藍牌,車頂上落了一層薄灰,地庫裡停了幾天沒挪過窩的那種灰。
再說了,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,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的,中控臺上還擱著半瓶沒喝完的礦泉水和一個小區門禁卡,這哪像租車公司那些糊弄人的玩意兒?
但這些話他沒法跟胡站長說。說了也是白說。
“站長,你愛信不信吧。反正我把話帶到了,他不回來。”陳志遠站起來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,彎腰把外賣箱的綁帶緊了緊。
胡站長看他這副不想多說的樣子,反倒更來勁了。他往前湊了湊,壓著聲音,但嗓門還是不小:“老陳,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你跟沈飛雲是不是有什麼勾當?他是不是在外頭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,不好意思回來?”
陳志遠抬起頭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有點哭笑不得:“站長,你想多了。他能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?他就是找了個正經工作,幹得還行,不想再回來跑外賣了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“那他怎麼連微信都不回我?”胡站長把手一攤,“我上回加他,他沒透過。”
陳志遠一愣:“你加他了?你不是說換手機把他刪了嗎?”
胡站長的表情僵了一下,隨即擺了擺手:“我這不是又找著號碼了嗎?我拿別人手機搜的他微信,加了他兩回,他都沒透過。你說這人,架子這麼大?我好歹是他以前的站長,加他微信都不透過?這是什麼態度?”
陳志遠算是聽明白了。胡站長這哪是想讓沈飛雲回來幹活,他是心裡那口氣不順——以前手底下管著的人,現在不搭理他了。
他在這個站點當了快十年站長,手底下的騎手來來去去幾百號人,哪個走了之後不是客客氣氣的?見了面叫一聲“胡站長”,微信留著,朋友圈互相點點贊。就沈飛雲這麼一個,走了之後微信不回,電話不接,加好友也不透過。這在胡站長看來,簡直是翻了天了。
“站長,人家不想回來就不回來唄。你何必呢?”陳志遠拎起外賣箱的提手,打算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