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母在桂花香住下了。
年紀大了覺少也閒不住,她天不亮就起來,拿了鑰匙去店裡先把灶房拾掇了一遍,碗筷歸了位,油鹽醬醋的瓶子擺得整整齊齊。玉蘭早上來開灶,推門一看,愣了半天:“嬸子,你咋起這麼早?這些活我來就行。”林母擺了擺手:“我在家也是這個點起,閒不住。”她說著把灶火生上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玉蘭說:“我先回去了,建英建歡該起了。”
桂花醒來發現隔壁屋只有建英建歡在睡,就猜到林母肯定是又去店裡忙活了,沒一會她聽到院門響,林母搓著手進來了,桂花迎上去:“媽,咋不多睡會,又去店裡了?”林母說了句:“睡不著,乾脆就起來了,你去叫英子歡歡起來吧,我去煮麵,吃了好上學。”邊說邊往灶房走。
吃完早飯,趙景明上班順便把建英建歡送去學校,桂花和林母往店裡走,桂花坐在櫃檯看著林母在灶房裡忙活,嘴上說著“媽你歇著”,可臉上那笑收都收不住。林母來了,她心裡踏實多了。以前趙景明去上班,店裡就她和玉蘭、吳梅三個人,忙起來她得挺著肚子幫著端菜收碗,趙景明說了多少回她也不聽。如今林母在,她一伸手,林母就拍她:“你放著,我來。”桂花只好坐回去,可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,去櫃檯後面算賬。林母看見了也不攔,她知道閨女閒不住,只要不幹重活就行。
過了十來天,吳娟帶著幾個小的上來了。吳霞十四歲,樹皮也十四歲,兩個半大孩子一人背一個包袱,冬梅走在最後頭,十七歲的大姑娘了,頭髮扎得利利索索的,懷裡抱著個布包,裡頭裝著她的課本和複習資料。吳娟抱著健聰走在最前頭,大包小包地進了桂花香的門。
冬梅頭一回上縣城,進門也沒像樹皮那樣東張西望,她先把布包擱在桌上,幫著吳娟把東西歸置好,才四下裡看了看,說了句“姐,你這店裡真乾淨”。桂花摸了摸樹皮的頭,才看著冬梅說:“學習累不?咋又瘦了?”冬梅搖了搖頭:“沒瘦,學習有啥累的。”桂花幫她理了理衣領:“好好考,咱家的第一個大學生就指著你了。”
幾個孩子頭一回在縣城過年,看啥都新鮮,磊子頭一回見樹皮,就黏著他,走哪跟到哪?吳霞跑到後廚,幫著吳梅乾活,兩個小姐妹一邊幹一邊聊著天,冬梅倒是坐得住,把課本攤在桌上,說趁年前這幾天再複習複習,明年六月就高考了。吳娟抱著健聰坐在堂屋裡,桂花給她倒了碗水,挨著她坐下來。健聰裹在厚棉襖裡,小腦袋歪在吳娟肩膀上,嘴角掛著口水。桂花伸手摸了摸他的小手,孩子的手指頭軟軟地搭在她手心裡,攥了一下又鬆開了。桂花沒說什麼,只是把那隻小手攏了攏。
晚上趙景明從市場回來,看見一屋子人,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:“都來了?那今年熱鬧了。”建英建歡拽著趙景明的褲腿:“爸,帶我們去買鞭炮唄,我們和磊子都想玩,小舅舅也想玩。”樹皮聽到不好意思的撅了一下嘴:“我才不想玩呢,我又不是小屁孩。”大人們互相看了一眼,默契的笑了。
年三十那天,桂花香沒開門。趙景明一早就把店門板上了,門口貼了對聯和福字,紅彤彤的。林母和吳娟在灶房裡忙了一整天,燉了雞、燒了魚、蒸了臘肉、炒了乾菜,又炸了丸子、酥肉、藕合,擺了一桌子。玉蘭一家也來了,張嬸今年也被接來了縣城,周強提了兩瓶酒,磊子一進門就跟樹皮吳霞玩到了一塊兒。春琴和樹生來得最晚,春琴手裡提著一兜子年貨,進門就喊:“姐,我來晚了,鋪子裡剛關門。”樹生在後頭打趣地說了一句:“她非要給建英建歡一人買條圍巾,跑了半條街。”春琴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:“大過年的,你就不能少說兩句。”樹根也從工地回來了,坐在吳娟旁邊,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秋菊和海濤也來了,秋菊一進門就鑽進灶房幫忙,海濤跟趙景明樹生坐在堂屋裡說話。一大家子圍著桌子坐下來,趙景明開了酒,給樹生、樹根、周強、海濤倒上,自己也滿了一杯。林母和張嬸坐在一起,左邊是桂花,右邊是吳娟,懷裡還抱著健聰。她看著這一桌子人,忽然說了一句:“今年這個年,過得好。”桂花在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魚:“媽,往後年年都這麼過。”張嬸給桂花夾了一塊魚:“桂花,多虧了你,我們家才有現在的日子。”桂花笑著回應張嬸:“嬸子你說這幹啥,這店裡全靠玉蘭撐著呢,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張嬸抹了一把眼角:“好好好,不說了不說了,快吃快吃。”
冬梅坐在桌角上,吃了幾口菜就擱了筷子,說想回屋看會兒書。秋菊叫住她:“大過年的,看啥書?歇一晚上。”冬梅笑了笑:“就看一會兒。”林母在旁邊說了一句:“讓她看吧,這孩子心裡有數。”冬梅抱著課本回了後屋,春琴看著她的背影,跟桂花說了一句:“冬梅這丫頭將來準有出息。”桂花點了點頭:“爹走的時候就說了,咱家冬梅就是上大學的料。”
吃到一半,桂花忽然放下筷子,手擱在肚子上,眉頭皺了一下。趙景明最先看見,趕緊問:“咋了?”桂花緩了緩,擺了擺手:“沒事,孩子踢了我一腳。”可過了沒一會兒,她又皺了一下眉頭,這回比剛才重了些,額頭上都冒了細汗。林母放下筷子,湊過來看了看,又摸了摸桂花的肚子,臉色變了:“景明,趕緊的,怕是要生了。”
一桌子人都停了筷子。趙景明站起來就往門口走,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:“車呢?我這就去借車!”他蹬上腳踏車就往市場跑,老周家有輛三輪車,他得去借。林母和張嬸把桂花扶起來,玉蘭已經去灶房燒熱水了,春琴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,嘴裡唸叨著“包袱呢?孩子的衣裳呢?”秋菊從灶房跑出來,看見桂花疼得直皺眉,眼圈一紅,眼淚就下來了,拽著桂花的胳膊喊了聲“姐”,被海濤拉開:“別添亂,讓姐緩緩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