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一年年根了。
桂花香的生意比往常紅火,進城的鄉下人多了,置辦年貨的、扯布做新衣裳的、割肉打酒的,街上人來人往的。桂花挺著大肚子,走路得拿手撐著後腰,趙景明不讓她多站,櫃檯後面擱了把椅子,讓她坐著收錢。可桂花坐不住,一會兒起來看看後廚的菜備得夠不夠,一會兒又去門口張望張望,趙景明跟在她後頭直唸叨:“你消停會兒行不行?眼見著就到月份了,你滿屋子轉,我心臟受不了。”
桂花笑他大驚小怪,可夜裡躺下來,自己也覺出來了——孩子動得越來越勤,肚子往下墜,興許就是這幾天的事了。趙景明嘴上不說,心裡頭盤算了好幾天,拿定了主意:今年不在林家坳過年了,就在縣城過。桂花這身子,經不起來回折騰,坐班車顛簸兩個鐘頭,萬一路上發動了,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,哭都找不著墳頭。可要是把桂花一個人撂在縣城,他也不放心,林母要是不在跟前,桂花心裡肯定有落差。
他琢磨來琢磨去,想了個法子:偷偷回趟林家坳,把林母接上來。
這事他沒跟桂花商量,怕桂花攔著,說“別折騰媽了”。
他把市場的事安排好,跟老周說了一聲就往車站趕。
到了林家坳,林母正在院子裡收乾菜,看見趙景明一個人來了,心裡咯噔一下:“景明?你咋一個人回來?是不是桂花出啥事了?”趙景明走過去幫林母把乾菜筐子抬到牆根底下,告訴林母桂花沒事,最後把來意說了。林母聽完,沒有立刻接話,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想了一會兒:“我去縣城,那開銷可不小,多一個人多一張嘴。”趙景明說:“媽,你去了能幫著看看桂花,我騰出手來還能多跑跑店裡的事。再說了,今年情況特殊,桂花這身子經不起折騰,你不去,我心裡不踏實。”
林母又想了想,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:“可娟子那邊……”趙景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吳娟正抱著健聰坐在門檻上曬太陽。健聰裹在一件厚棉襖裡,小腦袋歪在吳娟肩膀上,嘴角掛著一點口水。趙景明說:“娟子那邊我想著等吳霞、冬梅、樹皮都放假了,讓她們再上來。咱們今年換個地方,在縣城熱熱鬧鬧過個年。樹根那邊我也說好了,他工地放假了直接到店裡,不耽誤。”
林母過去從吳娟手裡把健聰接過來,親暱地摸了摸孩子的後腦勺。孩子在她懷裡扭了扭,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。林母低下頭,拿臉貼了貼孩子的額頭,心裡頭嘆了一口氣——這孩子啥時候能好起來啊。眼見自己的幾個兒女日子都好起來了,桂花開了桂花香,秋菊開了辣菜館,連春琴都開了衣裳鋪子,就樹根這一邊糟心了點。孩子在懷裡,她心裡頭疼,可嘴上不說。
吳娟這時候站起來,走到林母跟前,把孩子接回去,說了一句:“媽,你先去吧,姐月份大了,需要你。等她們幾個小的放假了,我就帶著她們上縣城,我還沒在外面過過年呢,幾個小的肯定也想去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笑,語氣也輕鬆,好像縣城過年是件挺新鮮的事。林母看了她一眼,心裡頭明白,吳娟這是替她寬心呢。她點了點頭,伸手在吳娟胳膊上拍了拍:“那行,我先去看看桂花,你們幾個收拾好了就上來。”
林母一鬆口,人就忙起來了。她先去雞窩裡逮了兩隻不下蛋的老母雞,拿草繩把爪子綁了,擱在竹筐裡。又去後院菜地裡拔了一籃子青菜,蘿蔔、白菜、菠菜,一棵一棵碼得整整齊齊。回到灶房裡,又把掛在樑上的臘肉取下來,拿油紙包了兩塊,又把罈子裡的乾菜一樣掏了些出來,蘿蔔乾、豆角幹、茄子幹,拿草繩紮成小捆。趙景明在旁邊陪著,幫著遞東西、接東西,林母一邊收拾一邊唸叨:“桂花愛吃這些乾菜,多帶點。臘肉過年必須有,得帶上,青菜不能擱久了,到了縣城趕緊吃。”
東西收拾利索了,滿滿當當裝了兩個籮筐——一頭是雞鴨,拿繩子捆著,撲稜著翅膀;一頭是菜和乾菜臘肉,壓得實實的。趙景明把扁擔往肩上一擱,挑起來試了試分量,笑著說:“媽,你這是把半個家都搬上了。”林母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不多帶點,到了縣城啥都得花錢買。”
出門的時候,林母又回過頭來,拉著吳娟叮囑了幾句:“娟子,灶房樑上還掛著一條臘肉,等幾個小的回來你做著吃,雞窩裡還有幾隻下蛋的,你天天收著,別讓黃鼠狼叼了。健聰的藥別忘了,一天兩回,別落下。”吳娟一一應了,抱著孩子送到院門口。
趙景明挑著籮筐走在前面,林母跟在後頭。走到劉阿嫂家門口,劉阿嫂正蹲在自家門檻上擇菜,看見林母跟著趙景明往鎮上方向走,趙景明肩上還挑著滿滿兩籮筐東西,站起來喊了一嗓子:“嬸子,馬上就過年了,這是要上哪去啊?”林母笑著答:“女婿來接我去縣城住一段,這不桂花月份到了嘛。”劉阿嫂笑著應:“應該的,你家桂花如今在城裡日子穩住了,是該去享享福了。”林母說:“是,多虧我這女婿體貼,特意回來接我,不然我還怕找不著路呢。”劉阿嫂嘖了兩聲,衝趙景明豎了個大拇指:“這女婿,比兒子還強。”趙景明挑著擔子笑了笑,沒接話。
到了縣城火車站跟前,趙景明把擔子換了個肩,回頭跟林母說:“媽,咱直接去店裡,路上累壞了吧?”林母笑了笑:“不累。”趙景明嘿嘿笑了兩聲:“桂花不知道你來,她要是知道,一上午都坐不住。咱給她個驚喜。”林母拿手指頭戳了他一下:“你這孩子,心眼多。”
兩個人挑著擔子走到桂花香門口,趙景明把籮筐擱在門外,讓林母先進去。林母推開店門,桂花正坐在櫃檯後面算賬,聽見門響,以為是趙景明下班回來了,頭也沒抬:“回來了?今天怎麼這麼晚?”林母沒說話,站在門口看著她。桂花覺出不對,抬起頭來,手裡握著的筆啪地掉在桌上,愣了好一會兒,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聲音發顫:“媽?你咋來了?”
林母走過去,在櫃檯外頭站定了,看著閨女挺著大肚子坐在那兒,臉上又驚又喜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她心裡頭也酸了一下,笑著說:“我女婿偷偷把我接來的,說今年在縣城過年,一家人熱熱鬧鬧的。我尋思著也好,你這身子,可不能來回折騰了。”桂花扶著櫃檯站起來,走過去一把拉住林母的手,眼淚到底沒忍住,掉下來了:“媽,你咋不提前說一聲,我好歹收拾收拾。”林母伸手替她擦了擦臉:“收拾啥,又不是外人。”趙景明從門外挑著擔子進來,笑呵呵地說:“驚喜吧?”桂花瞪了他一眼,可嘴角翹著,又哭又笑的樣子。








